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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芒鞋踏过川藏路
     
    [ 作者: 张少华   来自:慈辉行迹   已阅:5150   时间:2007-10-11   录入:hanqinxuan


    慈辉行迹(第17期)总目

      回溯今年的三月中旬,在香港启德机场,老师问我:「夏天派你和云唐一起进西藏供僧,敢不敢去啊?」我喜出望外,这样一个颇具冒险风味的路程,有云唐作伴同行,我是毫不担心的。可是,三月底,云唐又有了工作,这一趟旅程,我终究要独自去面对。

      七月,当入藏的日期确定在八月二十五日以后,我开始培养自己的体力、强化自己的心肺。在尝试了各种运动以后,发现骑脚踏车爬坡是最好的方式。自己十分心喜于这样的过程。在一个多月的骑车「集训」中,整个身体,从一开始的气喘嘘嘘、不堪负荷,到后来的人车一体,驾驭自如(在人车稀少的路段,常常是放开双手,有着顺势如飞的快意)。如今,已经从山高水险的川藏回来,回想十六天来的经历,竟与这一个月来骑车集训的过程,如出一辙,倒吃甘蔗的甜美,至今,仍觉后味无穷

      

    823-三只老鸟带着五只菜鸟同飞

        八月23我们抵达成都,见到了此行的同伴。除了誉达兄,全是新识,全部来自惠州。这山高路远的一趟行程,这八人将紧密相连,一同渡过

      黄队长(以后,我称她阿琼姐)见到我们的头一件事,就是交给我们一大堆的营养补给品与防患高山症的药剂。用着十分严肃的语气,一再叮咛:「入山以后,动作要放慢,少说话,多喝水。然后,最重要的是—千万千万不能感冒。在高山上感冒,所有后果,你们自己负责!」阿琼姐从1996年起,年年带队,入藏供僧,每年都有几只初次入藏的菜鸟随行。今年的菜鸟更是多过老鸟。誉达兄已是第三次入藏。而极年轻的阿霞,曾在四千二百米的亚青寺长住达一个月之久。三只老鸟带着五只菜鸟同飞,阿琼姐的压力可想而知。

      八月25日上午八点,由成都西农驿站出发,我们通过了大排长龙的二郎山隧道。夜里抵达二千八百米的康定,正好遇上了当地的香巴拉节,旅店间间客满。阿琼姐神通广大,还是为我们找到了落脚安歇的地方。尚无高原反应,大家四处蹓跶,女生们都添置了一件又大又暖的披巾。

      

    826 好风光.妙明真心

    八月26,在预计的行程中,这是车程最长、最辛苦的一段路程。我们披星戴月,在云雾缭绕的微曦晨光中出发,我们将穿过此行的第一个高峰,四千三百米的折多山。此山名符其实,路折多曲。我一路又惊又喜,到了悬满各色经幡的折多山顶,兴奋地下车拍照。走两步就觉头重脚轻。在这悬浮晕眩的觉受里,确知自己已然站在高高的山头。

      法,就从这微微的晕眩中流露了出来。

      「把心从这小小的色身中释放出来,去认取那个容山容水,容大好风光的妙明真心。」

      「山好,我就好;水好,我就好!」「去接纳这雄浑壮丽的美景对我们最慷慨的回向。」

      誉达兄的身体开始明显的不适。便想起了一些平日里受用的法义,与他相互共勉,一路,我便如此用心。华严经虽然在我随身的背包里,可是,眼前确却是我不愿错过的大好经典。山水坦坦荡荡地向整个法界摊开,我毫不用心力,直观中,即有无穷的妙趣。偶尔有一群小牦牛走过,偶尔有一只圆滚滚的放山猪在田野里蹓跶。田边闲坐的老人一脸笑意地看着我们颠颠簸簸地驰过他的眼前。

      在今天末段的车程,由道孚到甘孜的途中,湖光山色。我惊叹击掌,都不足以表达自己在这天地大美中浸润到饱满丰润的心情。在那个有着天光云影映照的湖畔,有一对老外斜躺在草坡上,状极悠闲。离家数万里,为了一片渺无人迹的山水而来。他们卧躺在那里,竟也像藏民一样,有着融山融水的美丽风姿。

      当晚,下榻甘孜宾馆。民政局长夫人宴请了慈辉一行。还有远道由亚青寺过来,明朝将要领着我们上山的喇嘛。师姐们都有些微的高山反应。誉达兄更是放弃了丰盛的晚餐,早早就锁上了房门。那一个大家都倦极无力的晚上,我还以为自己与山水相好,或许能幸运地免除难受的高原反应。

      

    827-四千二百米;一切动作都要放慢!

     

    827,八点半由甘孜的康巴招待所出发,穿越四千七百米的海子山和四千九百米的高峰,降到四千一百米,再上升至四千二百米的一片大草原,然后就看见如霓虹一般缤纷的色彩。原来是披配着各色哈达的觉母(女性僧人),正在准备着几场好舞。她们甩动所有美丽的颜彩,还有纯挚天真的笑容。在我们进入亚青寺之前,慈辉一行,被僧人们快乐地迎接着。几度起身照像,脑袋晕眩,脚步轻浮。我记起了阿琼姐的叮咛:「一切动作都要放慢!」

      在我们历经了三个小时的悬崖峭壁、乱石嶙峋、千回百转的险路以后,亚青寺终于就要到了。这段路程里,散布着许多逐水草而居的帐棚,附近伴随着大群大群的牛羊,三五个藏民穿插其间,这一番景象深深地触动自己。这些成年不经梳洗,面色黧黑,头发蓬乱纠结的藏民,他们赶着牛羊,行走在大草原上的身影,竟有一种难言的美丽。

      我们终于到了亚青寺,一片苍翠的草原上,全是藏红色的身影。这里是藏传佛教宁玛派最重要的修行道场。所有来过亚青寺的人,无不被她的道风所感动。当我们跳下吉普车的时候,即使欣悦于自己已然处身于一群真参实修的行者之间,也惊惶地发现,自己已无力搬动自己的行李。女生们被体贴地安置在二楼(因为厨房、厕所全在楼上)。可是楼梯又高又陡,即使行李全被喇嘛们搬进了我们的寮房,手中空无一物的我们,仍是望梯兴叹。曾经看过一篇报导,3500处的含氧量,只有平地的65%,而在4300的地方徒手行走,则彷如在平地上背负着二十公斤的重物。我们如太空漫步一般地爬上了二楼。阿琼姐和阿霞简直像回家一样地开心,尤其是阿琼姐终于见到久违了五个月的胡杰雄师兄。师兄为了监督打桥墩的工程,留在山上已经五个月了。阿霞笑称织女终于来会牛郎。这一对贤伉俪,是我此行最大的感动。

      贤伉俪自1996起入藏供僧之后,年年入藏,不曾中断。阿琼姐身骨虚弱,意志却无比坚定。她年年腰痛,年年高原反应,却又总是不负老师所托,年年领着一批义工,冒着危险,深入到最需要被援助的地区。她豪爽明快,办事总能稳稳地掌握原则。于是,原来十分浩繁的工作,总能因为她明快利落的办事风格,而变得简明起来。这个亚青寺,上从阿秋活佛,下到身边许许多多照顾我们吃住的觉母,大家都疼她敬她。若非她无惧于艰险的坚韧性格,慈辉难以成就多年来济助川藏的工作。

      胡师兄总是在忙着。慈辉在亚青寺的各个工程大计,全仗他监督与筹谋。留在这高山上五个月的时间里,上山看水源,涉水验河床。初见师兄时,披着藏红大长皮袄的他,竟也泛着像喇嘛们一样紫磨真金的肤色。才知,佛经里不断提及菩萨们的「紫磨真金色身」,原来是在烈日晴空下为众生奔走出来的颜色。

      在亚青寺,我们停留了五天。回想起来,这个原先我所期待的修行圣地,竟是我们全程中最艰辛的一站。誉达兄最先病倒,从康定起便时隐时现的感冒,一直没有真正地好过。一旦要在4200的高度停留数日,就欠缺了一个强健的生理机制,去适应这个巨大的变化。与他同车的另外三人,先是一一中奖,从第二天开始,一个个就不行了。中气十足的导游小陈,竟也出现了病态。我也开始头重脚轻,整日里昏睡不醒。氧气筒开始被频频地使用。阿琼姐十分地泄气,她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竟然在我们身上一一地发生。

      最伟大的是阿霞,当全队的人都在那里浑浑噩噩时,她却一再钻进昏暗的厨房为我们煲汤做菜。小活佛们都喜欢这个能干活泼的阿霞,忙完了我们,夜里还忙着为小活佛们一一洗脚。阿霞是亚青寺公认的好女人。可是到了第四天,连阿霞也加入了我们歪歪倒倒的行列。阿琼姐手上有太多事情待办,于是一再叹气。她从未遇到如此病弱的一群。

      此一行的八个人中,阿芬姐的表现其实最为沉稳。有一个晚上,我吐了,阿芬姐也不顾自己高山症的不适,一个箭步冲到了我的床边,拿水桶,倒开水,让我能再度宁静地睡去。离家万里,原来,处处仍有亲人。

      在亚青寺缺水、无电,只靠着发电机维系着厨房里一灯如豆的光亮。女生的寮房,成了喇嘛们进出办事的公共场所。小活佛们也喜欢在这里嬉戏玩耍。女生们甚至没有一处可以更衣的地方。晚上,打一点热水,洗脸洗脚,然后再漂洗一下袜子便上床安歇。日子,原来是可以这样简单地过着。

      自己身体的状况十分有趣。在屋子里的它总是浑沌,可是,一旦下了楼出了门,看见连绵的青山,飘着的白云,便觉一身轻快。喇嘛领着我们过了一条长河,去探访觉母的关房。亚青寺的行者,女众远远多过男众。为了方便听经修法,隔着河,也不顾环境的恰当与否,挨着河床便筑起一间一间仅可容身的小小关房。长年以来竟然形成一个相当可观的觉母村。野狗到处游荡,是这里令人心惊的景观。初抵亚青寺时,就有一个大男生,拎着他那被撕破得一条一条的大衣,跑进厨房里来。那时候我们便知,亚青寺不是我们可以随处走动的地方。若要出行,总有人会高声提醒:「带根打狗棒啊!」

      吃饭时曾听人说,有护法化身为一只大狗,誓言要护持觉母们的修行。进入觉母们的修行区,一行人中,却没有一根打狗棒。狗儿们有灵,彷佛知解我们的善意,连一声的吠叫也无。我们平安地探访过一间又一间关房。走在觉母区里的心情十分地复杂,既是酸恻,又是赞佩。关房由于紧挨着长河(因为过了河就可以去听活佛与堪布说法),分明是一片不宜居住的湿地。可是,她们却在湿地上搭建起一间又一间简陋的木造小屋。地板平贴在地面上,我们随意摸了一下她们的铺盖,全是潮的。有些关房,小到不足以容下一个躺下的身躯,屋里潮湿阴暗。我突然明白,何以进入亚青寺以后,四处都可以见到在大草原上静坐或拜佛的红色身影。阿秋喇嘛每天也在草坝子上说法,数千人共坐听法的景象十分地祥和美丽,也十分地壮观。

      风湿,是亚青寺的僧人们最为普遍的病痛。行者们却不避病痛,仍大批大批的涌入。走进了她们修行的居所,在每一个潮湿窄小的关房里,我看到的,是一颗又一颗艰苦卓绝的金刚菩提心。而最最触动我心的,是每一个觉母像阳光一般灿烂的笑脸。

      她们神情上的欢悦,与她们生活上的艰苦清贫,同样地令我震惊。可是,在高原反应的不适下,过了几天缺水无电的生活,就逐渐领略了一些她们那灿亮明媚的笑容里无穷的深意。其实,在初初发起菩提心的那一刻里,就注定了这一生,乃至生生世世,绝不再白白受苦。色身愈是穷迫败坏,心灵愈是清扬向上。「把心从这小小的色身中释放出来!」我们看到的,是一群心灵极端轻灵自由的觉母。她们即使灰头土脸地搬着沉重的水泥,脸上都还透着微微的笑意。

      在言语上,我们互不相通。可是,我专注地看着她们生活中的一切,脑袋里印存着她们的清苦与快乐。在自己学佛的路上,真比言语的鼓舞还要有力。我没有机会向任何一个觉母顶礼。可是,我将她们顶戴于心,在此川藏行中,亚青寺的觉母,成为自己心头上极为鲜亮的一个影像。

      老师同样也被这群觉母所感动。曾经有觉母为了急于到对岸去听法,冒险涉溪而过,竟不幸溺毙。老师为觉母们搭造铁索桥,原来要步行四十分钟,往后只需十分钟,解决了她们急于渡溪闻法的危险。胡师兄留在山上五个月的时间,就是为了监督这个工程能够稳固扎实地进行。

      慈辉在亚青寺另一桩重要工程是水利的开发。胡师兄几度想领我们上山到水源处一看究竟。谁知,每一个人都病歪歪的,听到爬山就发晕,我们终究无缘一窥这项令全亚青的行者们为之心喜的民生大计。以前僧人们要花许多时间上山挑水,水利完工后,清甜的山泉直接流到居所,僧人们可以增加许多修法的时间。

      抵达亚青寺的第二天,我们去礼见阿秋喇嘛。在礼见的过程中,才知自己真是密法的门外汉啊!喇嘛十分慈祥,明知他是红教大圆满法的大成就者,多少人不惜千里迢迢地前来请法,我们却苦于言语上的隔碍,难以去掘取眼前的无上宝藏。可喜老喇嘛十分善巧,取了一面小小的圆镜,照天照地,又照照我们,他说:「我们的心就像这一面镜子,所有映照在镜子里的一切,从来就是因为这面镜子才得以显现,心即是相,相即是心,见善见恶见美见丑,无不是见到自心,心与山川人物,从来就不曾分开过,这就是大圆满的无上心法。」

      听闻了这一段无上心法,我心眼明亮温润,此后,看山看水,看牛看羊,或是看泼皮耍赖的小儿,全是看见了自心。往后的旅程,总有阿秋活佛的开示默然相陪,在千山万水一路颠簸的行旅中,与满山的牛羊都有着融融相亲的感觉,而与人之间,更是四海之内皆兄弟,在心眼上下了一个准确的脚注,整个世界都为之鲜亮起来。

      

     

    高寒地带送去慈辉最贴心的供养

    在亚青寺的第三天,是派发棉被的日子。一走出我们的寮房,便是一大片藏红色的身影,成百上千的喇嘛与觉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正等着抱回自己的那一床棉被。大家的脸都笑开了,在这不胜高寒的地带,一床轻暖的棉被,是慈辉最贴心的供养。

      下午,胡师兄领着我们去参观他们的医疗所。小小的木造房子,一踏进去,便是扑鼻的药香,一个一个小抽屉罗列,是中国传统的中药铺子,再进到里头,则是种类繁多的各式中成药,慈辉长期供药,这里已经累积成一处颇具疗病功能的宝地。自从慈辉为亚青寺设立了这个医疗所以来,便时时有医生来此为行者们把脉问诊。以前在内地里听到的那一句令人心惊的话:「大山里没药没医生,人一生病了,常常就是病到死为止啊!」看过了小药铺子,就安心了。行者们的色身,终于能得到最起码的照顾。

      出了医疗所,我们站在高处,胡师兄一一为我们指点江山。长河如一条银色的哈达,整个横披在亚清寺的大草原上,周遭的山势圆顺和缓,山色苍翠,草坡上有一个一个静坐安住的红色身影,远远望去,像是翠绿的草坝子上,开出一朵一朵的红华。这些寂静安止随处可见的修行人,令山水生辉,是我心目中,亚青寺最动人的风光。

      在亚青寺已经是第三天了,高山症伴随着感冒一并相袭,慈辉这一行人十分地颓顿。吃饭的人愈来愈少,徐师兄总是一碗汤就算打发了一餐。今天早上,与我们同车的小陈,已先行下山。下一站的白玉县,海拔只有三千三百米,但愿能缓解他身体上的严重不适。夜里,又有另一位同修决定离开,徐师兄的高山反应,始终没有转好的趋势,数日不思饮食,原本就仙风道骨的他,已觉不支。

      阿琼姐的毅力惊人,顶着头昏、腰痛、气短的身子骨,脑袋却无比清明地核对帐目、签发收据、追着各寺院的管家在领取棉被与工程款之后一一要盖下公章。我坐在床上,看着各寺院的管家进进出出,阿琼姐明快利落一一打点。处理公务的她,并不和颜悦色,可是在雷厉风行的作风里,却含藏着如春风一般的幽默。她的口头禅是「好搞笑哦!」在她一路搞笑的带领下,我们都十分开心。九六年起,年年奉派入藏的经历,把阿琼姐历练得十分精干。对我们这群菜鸟,像似鼓舞也是讪笑。「早年啊!我们供了大批棉被进来,可是,我们自己所盖的却是又黑又硬的陈年老被。你们现在至少还有一间厕所可用,当时我们拉尿,不仅要忍受外头的风寒,还要担心遭野狗攻击,当年路况险恶难行的状况,你们难以想象,我们是冒着生命的危险入藏供僧。我年年都有高原反应,可是却从来没有怕过。老师记挂着大批的喇嘛在冬天里受冻挨饿,我们就义无反顾地进藏供僧。看到僧人的生活逐年改善,我们也觉得十分的踏实。」

      

    西东相会-爱尔兰独行侠礼见活佛

      第四天,神清气爽,我主动央求胡师兄带我们上山去看水源地,然后再去探访阿瑞活佛当年闭关四十八年的关房。谁知才出了寮房,便遇到了一个老外,他正打点行囊准备离开,我好奇地向前搭讪,他喜出望外,终于遇上了一个言语足以沟通的人。他急急地告诉我,两年前他去印度旅行,有人拿了亚青寺和阿秋喇嘛的照片给他,他也不知方所,一路凭着照片,就从拉萨寻到了这里,可是没人懂他的话,已经待了一天一夜,竟也无缘亲见阿秋喇嘛。这个爱尔兰的独行侠又是令我一惊,我放弃了原本的计划,阿松活佛当下安排,让我们马上去礼见喇嘛。整个礼见的过程中,蕴着禅机。阿秋活佛初见这个一生总在旅行漂泊的老外,摇摇头,说:「你的生命都蹉跎了。」我多事,竟然随之心疼。这人万里访高僧,得到的竟是一阵的摇头与叹息。老外仍然安静地坐着。临行前,阿秋活佛举起了大拇指,赞叹老外是极好的修行法器。

      我们退出了活佛的小院,老外从拉萨租来的吉普车,已启动待发。他握着我的手,像是要把他一生中的精华一时都传达予我。「我从来不知修行的方法。像我这样一个不断地走进陌生的国度,不断地在一个全新的领域中冒险探索的人,我的哲学十分地简单。我只是接纳一切生命中所发生的事情。佛陀与克里希那穆提,是我的精神导师,他们的教诲已足够我这一生所用。两年前,我有脱落我执的觉受;两年来,我未曾升起生死的畏惧。」

      老外的出现彷佛从天而降的好礼。第二天,当我们启程离开亚青寺,竟然在夺科寺的一间小馆里又遇见了他。他的吉普车不见了。我们又兴奋地握手。大巴士在外头等着他上车,他高兴地说:「我要搭巴士去成都,然后去武汉,然后去坐船,然后去北京,然后回爱尔兰!」大巴士鼓起一阵烟尘,走了!这人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在这川藏的行旅中,老外的那一番话,把我旅途中的心淘炼得更为朴实与简净。「接纳一切生命中所发生的事情」,既是如此,再无余话可说。剩下的,只是对于因缘有着无量的感激,对于山水,只是满怀的赞叹!

     

    一路平安是奔赴下一站前最单纯的心愿

      8/31第五天,终于到了要走的时候。这些天来照应我们三餐的觉母,一早在我进厨房打热水时,一人拉着我一只手,用着她们极有限的汉语一字一字地吐露:「我们是好朋友!」然后从身上掏出得来不易的舍利,用日历纸包得小小的一包,一一送给每一个女生。离情被这两个体贴细心的觉母给挑起来了。早餐后,她们为我们的杯子打满了热水。在川藏地区,每一行都是山高水险的路程。喇嘛们又来为我们披上哈达,殷重地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向窗外的僧人们一一挥手时,回首亚青寺这山色连绵的修行圣地,心头有着颇深的遗憾。由于感冒所引起的高原反应,令自己错失了更加深入地去了解亚青寺内涵的机会。原本要骑马进札西寺的行程,也不得不被迫取消。身体上的晕眩不适,令自己的心力也随之削弱。怯于冒险,怯于尝试,亚青五日,这颗原本灵活浩瀚的心,并没有从这小小的身躯中释放出来!

      在离亚青40分钟车程的夺科寺,僧人们正在为我们诵经祈福。吹法螺、击法鼓,时起时落的经唱声,十分好听。在这山高路险的异域,才知色身危脆,「一路平安」,是我们奔赴下一个行程之前,最单纯的心愿。

      离开夺科寺,原以为离开4200的高原,一路向3300的白玉县行进,身心必然会愈来愈感舒畅,谁知,一路上奇险颠簸。左边是怒涛澎湃浊浪滔天,右边是随时可能坍落的山崖石壁。穷山恶水,两部吉普车紧紧相随,车上每个人都噤声不语,到处都是乱石崩落的景象。事后,二位师傅说,他们开这一段路时,是一只眼向前看路,一只眼向上看着随时可能有乱石崩落的山壁。当我们小心地闪过乱石, 车身往往已挨着此生仅见的怒河。没人敢在此时睡去。我们越过一处极为险峻泥泞的路段,前头带路的陈师傅终于停下车来,一群人欢欣鼓舞,各自找隐密处撒尿。师傅有着否极泰来的轻松。他说:最凶险的一段路已经过去了。

      沿路,渐渐有了房舍,渐渐有了行人。当我们到达白玉县城,热闹缤纷的白玉街景出现在眼前时,竟是恍如隔世。这一群人几乎都病了。每一个人都再无能力照顾另一个人危脆的色身。到达白玉宾馆的门口,先前二天因身体早已不支提前下山的小陈,已经一脸笑意地等在那里。我们都笑开了,几日来不思饮食, 晚餐的桌上, 大家笑语喧哗, 真有着历劫归来之感。

      同样一段开往白玉的路, 两天前一路发着高烧的小陈,却不幸遇上坍塌。他只好背着行李涉溪而过,在对岸拦到了开往白玉的车子,司机急着要把他送进医院。谁知一到了3300的白玉,他的烧退了,人也清爽了,医院也不需要去了。

      脑袋虽然还是晕沉沉的, 可是, 我们颇受鼓舞。确信一切都将会好转。  

      到了白玉,终于又恢复了通讯。大家一一向家人报平安。在亚青寺那音讯断绝的五天里,家人也是历经一场忧心的等待。(下期续)

      

      九月一日

      一切都好转了。在高山上,一切闭锁呆滞的循环系统,整个又运转活络了起来。多日的头痛已自然消解。晨间醒转,窗外雪山缱绻 美不胜收。幸福快乐之感,无可言喻。

      早餐,宾馆先为我们送来一盆热腾腾的鸡蛋面。郭强欢喜赞叹:「这面看起来好舒服啊!」我们全都笑了。那一段不想吃,不想动,不想说话,夜里又不能成眠的日子,果然已经熬过来了。在这一顿饭里,大家把自己在亚青寺的惨况,像笑话一样地宣说。才知男生比女生更惨。二位从来不曾在寺院里住过的师傅,他们口中的亚青寺更是有趣—

      「我们每到一个地方总想蹓跶蹓跶。可是我往门口一站,四处望去,不是喇嘛就是狗。五天来,我睁眼就是一片红。狗儿又多又凶,你根本不敢乱跑。来这种地方,原来不想修行的人,也只好修行了。」

      在亚青寺里病歪歪的小陈,更是四面楚歌。「夜里头痛气短,辗转难眠。偏又尿多。想上楼拉尿,想到那个又陡又长的楼梯,就喘不过气来。想推门出去解决,又不知外面守着多少只野狗。我看着呼吸排遣漫漫长夜。当我发现自己的气息只出不入时,我才毅然决定下山。」

      那个看起来很舒服的鸡蛋面,被我们一扫而光。宗教局已经过来接我们了。今天,我们要派发白玉县附近27座寺院的2000床棉被。我们看山看水,一路散步到宗教局去。白玉是个充满歌声的地方。今天一早我们便是在嘹亮的「满江红」中醒来。我们才走出宾馆的大院,隔着大河,正在建造新楼的工地里,有人载歌载舞,向我们热情地招摇。这一回是地道的藏歌。情境十分美丽浪漫。我们除了兴奋地招呼,却怯于回应,胸口像堵着什么。在这个充满歌声的地方,连我们都想唱歌了。

      到达宗教局时,已有十几个寺院的管家早已坐定。不能及时赶到的,全是一些偏远的寺院。县长也亲临派发棉被的现场,与宗教局长同样都是青年才俊。他的致词十分动人。他说:「白玉是坐在金山上(白玉盛产金矿)过着穷困的日子。居民们并无能力供养为数众多的僧侣。许多僧人长年居住山洞或简陋的茅棚而无人闻问。慈辉大举供僧,在白玉县是前所未有的善行。喇嘛们特别觉得窝心与温暖。白玉县将秉持着不浪费慈辉任何一分心血钱的原则,善用每一分善款。」

      野生动物与生态环境是白玉县的优势。此处大部份是宁吗派的寺院。在座由各个山区下来的喇嘛,各个黝黑清瘦,一口的藏语,难以沟通。我们只能以笑容展现彼此无尽的善意。而在这不断回流的善意里, 自己深切地感受到,万里迢迢随着慈辉人入藏供僧,我只是在一旁随喜着,心里就已漾开了甜蜜的滋味。

      九月二日,身体已完全恢复。昨晚十一点睡下,晨朝五点醒来。头不重不晕,数日来的金箍咒,终于化去。早餐时,夫婿来电。离台以来,这是第一次互通讯息。「有没有头痛?有没有高原反应?有没有便秘?」他一切的记挂,我全都一一经历。而如今却又一切都烟消云散。数日前那个晕头转向,头重脚轻的人,已经十分地渺远。

      8:30AM离开美丽的白玉,一路延着姿态万千的金沙江,延着雄浑壮丽的山色前行。心情开阔愉悦,心头只是山只是水,只是满山皮毛亮丽的小牦牛(也许因为傍着大河,这里的牛特别干净)。还有两只比翼双飞、盘桓上下的老鹰。一度几乎就挨着我们的挡风玻璃,我们已能清晰看见牠的鹰爪与毛色。

      金沙江时缓时急,浩浩荡荡,风情万种,山势时而是壁立千仞的悬崖峭壁。时而又满山松柏苍翠可人。我想起了东坡赤壁赋中的「耳遇之则成声,目遇之则成色」此刻,千山万水,皆存乎一心。对于自性的空灵与丰美,在这一趟山水之旅中,有着极为亲切的感受。

      车子已渐渐进入德格。家家户户的阳台或门口,都植满了色彩缤纷的金盏花。跑遍全国各地的小陈不禁赞叹,这里的人一定都爱美,一群爱美的人,才能形成一个美丽的城市。繁花引路,十二点,准时到达德格宾馆。直到自己见到了身形伟岸的江嘉珠古(珠古,即藏语的活佛),才知,自己已经见到了此行任务的主人翁。我有点儿认生,珠古却满把抓着你的手,额头顶着你的额头,盈满的祝福就已经倾泄了下来,根本不容你有害羞闪躲的机会。

      怎么会有这样开心的一个人?一张脸怎能笑得如此灿烂?我们的阿琼姐见到了她的根本上师。完全就成了一个小小的孩子。撒娇告状,再无什么可以压抑遮掩之事。这一顿饭吃得十分地开心啊!

      午餐后,一行人都睡过了午觉,然后,由四郎卫生局长领着我们,绕过一个人声沸腾的大庙(像似有活佛的坐床大典),穿过一二条巷弄,在一个十分素朴的木造屋前,四郎局长说:「珠古就住在这里!」我们登上一座十分陡直的木梯,就见到了容光灿烂慈祥的珠古。这里是活佛生活起居的地方;是病苦不安的众生,可以直接走上木梯,领纳活佛祝福加持的地方。我们在那里停留了二个多钟头的时间里,有幸能进到珠古静坐修法的书斋。小窗外头即是苍翠迭映的青山。素朴的居所,却坐拥窗外最美丽的风景。珠古就坐在窗前为我们诵经加持。我宁适地闭上双眼,在珠古气势雄浑的经唱声中,彷佛在群山秀水中游荡,心神松放自在。

      珠古的手很大很暖,他对待我们既是慈爱却又顽皮。可是,危脆病苦的人前来,他捧着他们的脸,抵着他们的额,表情是无尽的疼惜。四郎局长心目中的珠古,根本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十几年前,珠古以他累世以来修行的功德力,救活了局长那个已是回天乏术的爱子。四郎夫妇泪流满面地拜倒在珠古座下。此后十几年来,珠古亦师亦友,指导他学佛修行。陶养他成为一个宅心仁厚﹑爱民利民的好官。

      怎样描述这二个半小时的感受?珠古身形奇伟,可是在他身边,又不觉得丝毫的压力。我们一票人在那里又玩又笑,快乐得像一群吵闹小儿,想吃就吃,想喝就喝,那是只有「家」才能享有的舒坦与宽松。

      九月三日,发放德格地区五十七所寺院,二千二百二十二床棉被。喇嘛们领取棉被时,每张脸都笑得灿烂,多少年来,他们所盖的被子,早已发黑发硬。寺院的管家们,有用牛马来驼的、有用托拉机来载的…,最远有数百里之遥。还有些寺院僻处深山,僧人们行脚出来,等在路口,再把棉被一一扛进寺院。看着喇嘛们开心的样子,是这一趟山高水险的路途中,最大的安慰。

      九月四日八点半,由德格出发,前往江达色江寺。

      也许因为是前往江嘉珠古的道场,也许是因为,那里有着杨洪老师前世今生的美丽传说,即使从来不曾去过,心情上却颇有着要回家的感觉,尤其是四郎局长的车子载着珠古,亲自领着我们前行。我们一离开二千八百米的德格,越过金沙江,便真正地进入了西藏。入藏以后,把金沙江留在山脚,便一路向上攀升,看来又要翻过一座大山,才能抵达三千二百米的江达。车子一路回环而上,云雾在山头翻飞,全然是泼墨山水的气象,小陈放了一张「刀郎」的光盘,整个车子里的人,甚至连阿芬姐,都随着刀郎豪迈而沧桑的歌声,放怀高歌。走在这样的山色里,才会豁然明白,何以李白的「蜀道难」,在一开头,便以连续几个惊叹的声音「噫!嘘!唏!」来开启他那一首奇险纵横的长诗。

      这一趟路十分地特别,沿路时时有窜出来的人群,请珠古加持,珠古一一摸他们的头、握他们的手,然后他们就笑逐颜开地退到路边去,向我们挥手告别。车行愈来与慢,是因为这样的情形愈来愈多。天空落雨了,愈下愈大,四处却有狼烟升起,在大雨中,火仍旺旺地烧着,小陈说,这是村民们散发的记号,通知附近的村民:珠古到了!

      吉普车冲过几道溪流,终于到了色江寺。寺院不大,座落在傍溪的河谷,四面青山,环抱着以色江寺为主的一个小小的村落,河水淙淙,活泼愉悦地流过这小小的村庄。木造的房舍沿着山势而建,房舍与房舍之间,有小畦小畦的菜园,小孩、小狗在其间奔跑嬉戏,是老子心目中小国寡民的理想境界。

      色江寺同样是个没有电力、没有通讯的地方,可是数年前,慈辉就已经把山泉接到了这里,我们住处的门外,就有一个可以饮用、可以洗衣的水龙头。厨房的大灶上,随时有两大锅的热水烧着。阿琼姐说,总在为我们提水烧水的阿伯,原本也是某个寺院里转世的活佛,只是庙子萧条了、倾圮了,就到色江寺来,照顾珠古这一方四合院里的生活起居。一下子添加了这许多人,挑水、砍柴,偶尔还会看到他在后山采摘野菜的身影,他的工作,必然比以前增加了多倍。可是,他总是笑着,勤快利落的动作中,彷佛有着一股愉悦的韵律。或许如寒山、拾得一般,这里才真正是他隐身修行的大好道场。

      在色江寺四天,是生命历程中最难得的恩宠。没有了亚青寺的高原反应,从我们的住处走下木梯,然后迎着经堂后面奇丽的山色,一路走过喇嘛们的家园,在黄昏袅袅的炊烟里,伴随着此起彼落诵经的声音,路边有一方一方小小翠绿的菜园,偶然遇见一个迎面而来的喇嘛,真诚的握手、深心的祝福,每次的质量,都是等同的醇厚。一路闲散地走到经堂,往往就有饭可吃了。不知是谁掌厨?可是,必然有人细心地观察到,有人猛扒着米饭,不吃半点肉食,于是,桌上的青菜愈来愈多,再加上,他们总会给我一杯热腾腾的新鲜牦牛奶(我是全队中唯一敢喝的)山水养人,再加上莳鲜的蔬菜,清风明月的心情,在色江寺享受了四天丰厚的滋养,之后的旅程,我甚至可以在一个四千多米的寺院,轻松地爬上一个山头。以前,曾有师长说我天生是山水的孩子,在亚青寺的高原反应中,十分的受挫,而在这里,山水的荣宠全部都回来了。

      每天晚餐以后,天色就暗了,我们拿着手电筒,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回住处,刷了牙、洗了脚,就可以睡了。我独自一人,睡在另四个女生的外间,她们全部来自惠州,此起彼落的惠州话,可以聊到很晚。阿伯在我的小桌上,点了一盏蜡烛,就着晃耀的烛光,竟然诵完了七月间开始起诵的八十华严。而我最喜欢吹熄烛火的那一剎那,啊!人间的光彩全然退去,我把脑袋伸出窗外,整个天际光华灿烂,银河历历,大把大把的星子,慷慨地撒满了天际。水声淙淙,是整个夜里最主要的旋律,我认一认星座,然后就枕着溪声,安恬幸福地睡去。常常是在天光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身子探出窗外(我的床紧挨着窗口),满眼云山缱绻,还有微微晨光下灿耀的长河。这时候,和我们同在一个院落,修了一夜拙火的老堪布,光着两个膀子,开心地跑进来,摸摸我们的头,给我们这个晨朝里的第一个祝福。

      趁着精通汉语的四郎局长还在,我们去拜访曾经随着米朗江措修行的银平老堪布。多方印证,江嘉珠古与老堪布们都确定,米朗江措是杨洪老师的前身。老师的演讲中曾多次提及此事,却总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轻松地了结了这一段前世今生的奇缘。只是,每次提及还有两个苦苦等待大喇嘛回去的老堪布,老师就不禁鼻酸。

      早在一九九六年,珠古的梦境,与老堪布们的记忆,便已经被串连成一个颇为完整的故事,当色江寺所有的僧侣都确信,杨洪的前生,即是他们的大喇嘛时,百年前,那个长年在山上闭关修行,寂静寡言的米朗江措,那个偶尔牵着一条牦牛,走入村落里托钵,然后把所有得来的财物,都用来修塔建寺的米朗江措,在他们的心目中,与今生这个福慧具足的杨洪,已然是一个不可分割的生命整体。当老堪布一面拭泪,一边喃喃地念着:「我们什么也不要,只盼大喇嘛回来一聚。我已经八十六岁了,可是,我会好好地活着,我要等着见我的上师一面!」时,我的确有着时光错置的虚幻之感。

      九月六日,这是离开色江寺前的最后一天。

      昨晚下了一夜的大雨。所有的喇嘛都在经堂里为我们诵经祈福,祈愿我们往后的路途平安无恙。原来行程中要骑马上山去探访珠古和米朗江措闭关的山洞,天雨路滑,因而作罢。我们闲闲地走到后山米朗江措当年建塔的地方,大雨已然停歇,爽适清凉的天候里,珠古轻松闲散地穿个拖鞋,像郊游一般地边走边说故事给我们听:「杨洪的前身,就修得无量布施的大心量。老村民们传说,米朗江措诵经修法的时候,左手持着金刚杵,右手握着一把糌巴,右手的那一把糌巴,就能源源不绝地布施给穷苦的村民。人们信他爱他,即使是一条老喇嘛留下来的腰带,把它悬挂在村头,他们都确信,那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保证。」从过去生的老喇嘛,到今生这个扶贫济困的大富长者,在慈悲与布施的性德不断圆满的过程中,即使是僧俗身分的转换、汉藏地域的变革,我感受到,是那安定圆满的性德,引领着老师在布施的能力上,生生世世成就更大的方便与自在。

      「米朗江措一生修建许多塔子。在色江寺的这一座舍利塔,从启建时,他就开始在这里燃灯、供水。老喇嘛圆寂以后,在文革期间,这个塔子也遭到破坏,可是那一盏由米朗江措亲手点亮的油灯,却常明不灭。有一个激进分子,硬把油灯给捻灭,不久以后,这人竟然意外地死去。大喇嘛祈愿佛日增辉的愿力极强,那盏常明不灭的酥油灯,是最好的明证。为了感念老喇嘛坚定的愿力,我们就在这里重新建塔,重新装藏,好让米朗江措的愿力能永续不息。」

      如今重新修建的新塔,金黄色的塔身,水泥底座,素朴而又庄严。新颖的色泽,彷佛当年的修塔人犹在。米朗江措那一世的老师,也因为愿力再度地回来,如今鲜活地站在我们眼前,成为我们这一生的老师。时空在此彷佛被折迭压缩。老师此刻正在千山万水外的辽宁弘法,而米朗江措的一切,却好似就在我们的眼前。

      在银平老堪布的叙述中,当年那个具有神通,已能飞行自在的大喇嘛,在他临终的那一剎那,愿力引领着他脱胎换骨以后,是一个更能行使人间事业,进而济助更多众生,护持更多如来家业的大富长者。我彷佛明白了老师生命中许多奇特的因缘福报,就像那盏常明不灭的酥油灯一样,是来自于坚定常恒的愿力。于是,才能在各种横逆充斥的人间事业中,一本纯善的发心,领着一批同行共愿的人,愈来愈稳实地行走下去。

      中饭以后,喇嘛们仍在经堂里诵经,和着法螺法鼓的声音十分好听。堆栈的云层微微开了,阳光一度热辣辣地倾洒而下。我去厨房里打了一桶水,在阳光炙盛的阳台上,冲洗这多日来的蓬头垢发。在这流水青山环绕的阳台,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浪漫而快乐。洗了发,到阿伯经常采摘野菜的后山去游逛,站在高处,可以见到一些寻常百姓家的生活景况,宁静淡泊,连狗儿都显得温顺可人。

      下了山,时间仍多,我索性抱着华严和记事本,坐定在阳台上,逍遥地享受我在色江寺的最后一个午后。老堪布来了,我最亲爱的老堪布,坐在我的身边,拿着华严,作态喃喃念诵一番,逗得我大乐。这个像顽童一样的老堪布,在我们供养他的那一个夜里,却看到他极端严肃的一面。他收了众人的供养金,然后端正神色,透过四郎局长的翻译告诉我们:「我已经八十几岁了,你们给我的钱,我一刻也不敢多留,很快地就要转送出去,用在需要的地方。如今,色江寺佛学院的完成,是我最大的心愿。这些,我全部都要送到那里。我不能把它们留到身后,让后人有任何处理上的麻烦。」

      这些活泼快乐的修行人,原来是心系无常,而迅疾地做好眼前能做的一切,然后轻松无碍地渡日。

      大家午睡都饱足了。珠古又领着我们过河,去参观佛学院。学僧们正在满是金盏花的院落里击掌辩经。我们走进他们平日共修的大殿里参观,屋顶漏水,景况寒凉。学僧们的坐垫湿淋淋的一片。阿琼姐心疼已极,几乎是向珠古理论的口吻,急切地询问:「地板湿了,难道就不能挪个地方,非要让他们坐在水里吗?」珠古的神色有些为难。我们搞不清这里头有什么重大的规矩需要依循。我们心疼,也许只是凡夫之见。珠古当年闭关六年的山洞,听说常年阴湿,竟也没有另寻他处。如今的江嘉珠古腰酸腿疼,却不知他无量的悲心与深厚的修行力,是否也由这些恶劣的环境中历练而来?

      不过,阿琼姐还是决心向上汇报,要为学僧们争取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修学环境。

      在色江寺,除了发放棉被与供养金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工作,是随着阿琼姐一一拜访那些年老病弱的僧人。慈辉长期在川藏地区提供医药的援助。在汉藏语言难以通达的困境下,阿琼姐却领着一批义工,克服了各种困难,如今才得以顺利地把各类药品贴上藏文标签,每年四次,送入各个寺院。在色江寺,阿琼姐更是一一探询慰问,对症下药,详细教导老喇嘛们如何服药。银平老堪布眼花耳聋,胡师兄在深圳为他订制了一副助听器,看他一再点头,表示听见了我们的问话时,帮他佩戴助听器的郭强和阿琼姐都露出了无比宽慰的笑容。老喇嘛的生活虽然都清贫简陋,却总有年轻的僧人与他同住,关照着他们的生活起居。我们十分心喜于色江寺和乐平安的气氛。到了老堪布们的寮房,才知,由于每一个人的体贴与善良,这里才足以形成一个自足而怡人的乐土。

        终于要离开山清水秀的色江寺。

      晨朝用过了早餐,气氛顿时显得离情依依起来,上从江嘉珠古,下至在厨房里为我们张罗三餐的觉母,一一都来与我们握别。珠古送给我们一堆宝贝,每人一幅珍贵的唐卡。我的恰好是我所熟悉的马尔巴祖师 。珠古亲自卷上哈达,然后慎重地交在我手上,极端诚挚地叮咛:「以后一定一定还要再来啊!」这美丽的河谷,此缘一结,至今才知,是前缘再续。这些天来,静静地在一旁看着被信徒们簇拥的珠古,看着法座上的他,看着与老堪布们抵额拉手的他,这个伟岸的活佛,却有着如水一般柔软和顺的生命质量。他的品格,与这一方山水融合无间。

      临上车前,老堪布们又流泪了。他们的米朗江措啊!何时才能来了却他们的心愿?

      启程上路了。才不多远,有一妇人骑着一头高大俊伟的白马,守在路边等待我们。我不知情由,只见她身手利落地抱了二大罐的牛奶和半个布袋的奶酪,送进了带头的那辆车里。随后,阿琼姐探出了车窗,二人竟是抱头痛哭。妇人红了眼,而我则是看傻了眼。曾经来过色江寺的小陈,知道妇人的一家子守在山上,看顾珠古和米朗江措曾经闭关的山洞。这一回,他们千盼万盼,却没盼到我们的出现。于是,一早挤好了牛奶,便飞奔下山,等着见大家一面。藏区的女子特别有一种英风飒爽的豪迈之气,真情厚意也更胜于常人。

      经过一长段颠簸的山路,终于进入江达县城。可是整座城泥泞一片,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虽然该用午餐了,我们没有下车,直直向坐龙寺奔去。才出县城,我们的车子突然不动了,向来都是垫后的我们,在这个音讯不通的地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前面的车子愈跑愈远。我们的王师傅心性十分地沉着,外头倾盆大雨,也不急着修车。一车人静坐等待,把随身的饼干吃得精光。雨停了,才知不远处就有个修车厂二三个技工正拿着工具向我们走来。我们不得不相信,有护法神冥冥相佑,否则十几天的路程中,常常是走在一二个钟头不见来车的荒山僻野间,我们的车子竟然挑在最恰当的地方出了状况。

      修好车,急速赶路,陪着我们上坐龙寺的江嘉珠古,远远就见他闲适地坐在一堆石头上等待我们,一群村民们围绕着他,才知,这一场抛锚事件,对我们而言是万幸,对这一大群领纳了珠古加持与祝福的村民而 言,更是一场美丽的邂逅。

      一路上坡,在三千一百米的色江寺待了数日,再加上饥肠辘辘,同修们一个个又出现了高原反应。而同为萨迦派的坐龙寺,对珠古极端地尊崇,响遏行云的法螺法鼓,一路浩浩荡荡地把大家给迎进了大殿。珠古登上法座,领着大家诵经,而寺里体贴,早早就把我们带出经堂,引进客堂用餐。

      这个寺院十分地热情好客,丰盛的菜肴摆满了一桌,还深恐招待不周,长长的餐桌前,站了满满的一大群人,随时等着为我们盛饭添菜,我们实在是饿坏了,众目睽睽下,大口扒饭,却也吃得畅快。坐龙寺标高四千一百米,在她的后山顶峰,有活佛闭关的关房……

      喇嘛们热情邀约我们上山参观,我一路紧跟着僧人们的脚步,竟然脸不红气不喘地登上了关房。难以形容当时的快乐,这一段登山之路,让我知道,自己终于适应了高原缺氧的环境。川藏的大山大水,终于拓开了我窄小的心肺。

      坐龙寺到处都是人潮,四处寻觅,竟无一处可以方便的地方,同修们都尿急难忍,珠古仍在信众的重重包围中,从容愉悦地一一为众人加持,我们则奋力冲出重围,急急离开了坐龙寺。

      当晚我们入住江达县的交通宾馆,整个大街,甚至宾馆的大院,都是一片湿泥,房间里又没水可以洗澡,可喜隔天将要派发棉被的江普寺,却来了一批年轻有礼的喇嘛,尤其可贵的,是个个精通汉语。他们体贴我们这一路鲜少有水果可吃,盛情款待了一顿有着各类水果的丰盛晚餐。

      第二天,向秋活佛亲自来领着我们上山,这是此行供僧的最后一站。江普寺是噶举派的修行道场,我们盘坐在大殿里,静心听闻喇嘛们为我们诵经祈福,庄严沉稳的音声里,我们有着尘劳落尽的清凉与舒坦。笑起来像个小太阳的向秋活佛,才二十三岁,却早在二十岁以前,就已经完成了非常完整的佛学院教育,和四年的闭关修行,如今,他又继续修学更深的课程,同时又是江普寺的管家,年轻的他办起事来,清明而且沉着,他的师长们都是他最得力的帮手,既是帮着他,又一路教导着他,在寺院的待人应物中,或许才是年轻活佛最重要的课堂。

      尚未发放出去的棉被,阿琼姐全都安心地委托活佛处理。中午用完餐,我们终于完成了所有的任务,活佛送给每人一个装着甘露丸的小锦囊,丽日晴天中,我们轻松上路。

      九月八日,循旧路,过金沙江,我们又回到了德格。四郎局长是此行最后一个为我们送行的人,局长又黑又高,是典型的康巴汉子。这一回与慈辉这一群人同行共事以后,竟然兴起辞官的念头,一心也想加入义工的行列。同修们却都以为,卫生局长的位子,恰好可以帮助藏区穷苦的众生,在同修们的鼓励下,局长写了一篇长长的计划书,我们也都祝福局长,能在慈辉的援助下,完成他健全乡间医疗所的心愿。

      和四郎局长共进早餐以后,由德格出发,我们将要翻越川藏第一峰—雀儿山。一出德格,车子便不断向上爬升,青山绿水的好景,越走越荒莽苍凉。山路越来越弯,越来越险,我们几乎是在无数个劈炸开来的巨石中穿行。回首来时路,已成万丈深渊,全车的人都屏住了气息,在这群峰争峙,巍峨奇险的山头,胸壑满溢着对大自然的敬畏之情。不远处的雀儿山顶峰,一片白头,千年不化的冰雪,冷峻森严,寂静地耸立在群峰之上,是梦吧?这六千多米的高峰,竟然就近在眼前,而我们站立的地方,四处是飘动的经幡,也已然是四九一六米的峰顶,随顺着这庄严敬畏的心情,我深心合掌,当愿众生,善能出离一切烦恼,直驱无上菩提。

      翻过了山头,巨岩乱石的景象,也随之留在了身后,眼前层峦迭翠,牛羊成群在草原上吃草,终于又有了憨憨的小牛,挡在路上,无事地与我们对望。而最令我们惊艳的,是在阳光下闪亮着一弯如玉石般碧绿色的清溪,她随着我们的车程,一路婀娜地弯延。游遍名山秀水的小陈,都不免要为眼前这绝世的美景、祥和无争的情调,惊呼赞叹起来。先前那一段,在乱石中屏息而过的奇险山路,愈发衬显出这绿野清溪的安详与恬静。我们又想唱歌了,此刻,唯有嘹亮的歌声,才足以宣畅我们愉悦的心情。「在那遥远的地方」完全的合拍应景,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唱个不停,道路平整顺畅,十多天来,我们的四轮小兽,从来不曾如此畅快地奔驰。

      九月十日,由卢霍出发,二位师父取道阿珼州回程,刻意避开状况频频的二郎山隧道。阿珼州由于有九寨沟这个世界驰名的风景区,富庶的景象,直接展现在良好的路况上。当了一路的夹心饼干,今天终于欢天喜地地坐上了前座,好山好水尽收眼底,滔滔江河切割过无数鬼斧神工的崖壁,一路奔驰飞溅,那惊人的生命能量,彷佛也在自己的生命里寂静地奔腾。我们翻过了四千二百米的鹧鸪山,车行一路向下,海拔愈来愈低,山势反而愈显雄奇。今天一路行驰了五百多公里,七点,才在阿珼州的第一大县城—汶川,落脚住宿。

      九月十一日,因为就要回家了,全体无有异议,舍了早餐,清晨六点,天光未明,我们就在蒸腾的云雾中,离开了汶川。一路风驰电掣,田园、房舍、人家,一一又回到我们的视野,车子上的标高仪器表,指数愈来愈低,当我们出了都江堰,上了高速公路,指数终于归零(其实成都的标高是八百米),王师傅说:「我们彻底地从山上下来了!」穿过车水马龙的市区,到达西农驿站时,才早上九点呢!王师傅语气兴奋地打电话给妻子:「我到成都了,快去买菜,我想吃茄子!」同修们相视而笑,回家真好!

      这一路顺遂平安,比预计的行程缩短了一天。十六天前,忐忑兴奋地带着氧气筒,和各种预防高山症的药品,从此处出发,如今,圆满平安地达成任务回来,心情格外地轻松。一路上,厚重的冬衣已一一卸下,眺望窗外车水马龙的街头,回首来时种种,恍如一梦,像似看了一场背景壮丽,可是却寂静清明而温馨愉悦的电影。

      结稿时,离开川藏已整整一个月了,才知,这一场梦自己入得很深啊!这些天,传扬法师来讲堂带我们念佛,自己彷佛坐在群山的峰顶,念佛的声音,开阔而且嘹亮。此刻,高山峻谷是阿弥陀佛,怒涛澎湃是阿弥陀佛,大地动人心魄的奇景,是阿弥陀佛。在川藏的奇景与佛号的交融中,「菩萨将出毕竟空,严土熟生」彷佛有了一些亲切的体会。沿途那些只身在山野中行脚的藏民,我终于知道,何以他们总是吸引着我的眼光不断地回头向他们张望。他的胸壑即是一片大好山水,寂静安稳、坚毅沉着,全然是大山的风姿。在佛号的音声流里,竟然引出了自己陶养了数日的山水性德,是这一趟川藏供僧的行旅中,意外而丰美的收获。 (《慈辉行迹》第4期,张少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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