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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童的天空
     
    [ 作者: 信子   来自:慈辉行迹   已阅:6446   时间:2007-10-13   录入:hanqinxuan


    慈辉行迹(第17期)总目

      当我提笔,开始琢磨着要写这篇文章时,记起我们之间曾经的对话:「现在身体的状况愈来愈好了,对于将来,你还有甚么特别大的希望?」眼前这个才十一岁的小男孩,竟不假思索地应我:「我希望啊!有一天能成为一个完全正常的小孩。」妈妈在一旁补充:「就是可以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闹、一起上体育课…」他赶紧又补上一句:「然后,我还是想作观音菩萨前的小童子!」

      我们都知道,他指的是华严经中,遍参一切善知识的善财童子。我们才认识三天,他对菩萨与善财的向往之情,我已然知会于心。那么,在这篇以他为主的文章里,就称他为「小童」吧!希望这奇特的遭遇,病苦的身躯,是他在成佛的道路上,必然要经历的试炼与学习。

      在一次轻松随性的聊天中,老师突然提及与小童见面的因缘。生下来,心脏就有严重的缺陷,全世界只有十二个如此罕见的病例。十年病苦,爸妈带着他寻遍名医高人,却总无出路。见到老师以后,就开始乖乖地吃素、持咒,身体竟然奇妙地有了转机…。老师突然喊我:「小孩子的妈妈就在这里,你们可以好好聊一聊!」老师总是为我保留最大的空间,整个探玄搜秘的过程,他绝不给我太多的提示。

      缘于对这个故事的探索,我注定要走入他们。在静静的聆听,深细的思索中,这一家人,十年来的忧恼惶惑与彷徨,竟也成为我生命中一段特殊的经历与考验。这是一篇写完以后,小童必然会细读的文章,心境上,宛如是持续着我们在湖南尚未完结的对话,我心心念念记挂着的,竟不是他的健康,而是在此生的大病大痛,在同学们的戏谑讪笑中,能否从本愿中醒转过来,继续向生命的圆满光明处,安稳雄健地一 路行去。

      老师在湖南郴州有连续三天的弘法,小童请了一天假,接续着两天的周末,爸爸带着他,坐了五个钟头的火车前来。因为,他喜欢听老师讲话,在老师的身边,就觉得特别安心。妈妈怕小童坐不安稳,动来动去的扰了别人,我们全陪着他坐在后头。他们一家子坐在最后一排,而我隔着过道,靠着墙,坐在临时加添的凳子上。在这七百多人的会场里,也许无人像小童一样,打从出生起,整个色身便受着巨大的磨难。我所坐的位置,正对着中间的走道,所以,所有要出去的人,都会先朝我走来,在离我一步远处,转弯,然后走出大门。我近距离地看着每一张脸,生命彷佛是饮下了太多的苦汁,眼神尽是愁蹙忧惶。坐在我前头的小童,听课听到高兴处,总会回头对我灿然一笑。我心底惊叹,这受尽病苦的身躯里,竟然有着一双灵动晶亮的眼睛,和甜美灿烂的笑容。

      小童出生时,在医生护士不断的恭喜声中,一家人欢天喜地的迎回这漂亮健康的小婴。直到第四十八天,外婆发现小婴的脸色怎地愈来愈黑,送医查验,才知小童的心脏出了罕见而棘手的状况。十年来,要靠爸妈背着才能上得了楼梯。平常整个心就像铁石一般,发病时,更如万剑刺身。小童受苦时,爸妈也随着心痛如绞。每当他大病大痛,把小童从死神手里抢救回来以后,妈妈常常也跟着病上一场。开刀或不开刀?十年来,他们便不断地要面对抉择的惊惧与犹豫。身为医生的爸爸,和同事们作过最深细的评估,深知开刀或不开刀,同样都像走钢索般的危险。可是,他们宁可背着儿子,千山万水地另寻出路。于是,寻神医、访高人,竟成为他们这些年来的家庭活动。小童的病情也有好转的时候,全家就欢庆着终于遇到了贵人。可是,总是被不久以后的再度发病,一次又一次地击碎他们的梦想。「很磨人啊!」爸爸悠悠地说。

      04年是关键性的一年。在这以前,他们一直在等待医学的突破,只要手术的成功率能提升到50%以上,爸妈将考虑冒险一试。可是在这等待的过程中,随着小童的长大,五脏六腑也将愈来愈难以适应巨大的变动与干扰。时间,对于这家人而言,有着对于希望的憧憬,却也有着希望逐渐流失的焦虑。0412月初,全国最优秀的心脏科大夫,透过最新引进最精密的检验仪器,终于确定了小童十年病苦的原因。小童躺在仪器里,不知怎地,完全听到了大夫与爸妈的对话。原来自己的心脏结构与心血管发育严重畸形,而且其它内脏倒置(左的脏腑与右边的对调),像是造物主突然打了瞌睡,不仅全部给装反了,而且还漏掉了一个脾脏。这玩笑可开大了!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一例啊!当他从仪器里钻了出来,面对着再一次陷入抉择困境的爸妈时,小童以无比坚定的语气告诉彷徨矛盾的大人:「我永远都不要开刀,将来,我会对我自己的身体负责!」在两道钢索中,他们终于选定其中的一道。这原本摆荡不定的钢索,竟然被他们愈走愈稳,愈走愈宽。

      放弃了对手术的期待,一家人对于心灵的提升,自然投入了更深的关注。学佛的朋友,慢慢的出现在他们生活的周遭。04 年十二月底,有朋友建议妈妈,有一个叫杨洪的人,教人持诵大悲咒可以起死回生,对小童或许会有帮助。妈妈几经波折,寻寻觅觅,终于在 05年一月八日见到了老师,老师教小童持诵大悲咒、慈心吃素。就从这天起,小童的生命有了明显的转机。

      初识小童,我以为眼前这个笑容甜美的小孩,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天真的,有趣的小孩。直到我抛给他一些问题,几番对答以后,我心中凛然,觉得我面对着的,其实是一个心灵上已历经了百劫千生,却裹着十一岁男孩的身驱,在法界中继续徘徊流浪的游子。在每一个人本具如来藏的本质中,那一个人不是如此?而我们全部遗忘了长劫的流转,这孩子彷佛保留了吉光片羽的记忆,在长远杳冥的时空中上下游走。

      小童轻易可以双盘,十几分钟即能入境,在欠缺善知识的细心指导下,在入境中时时现起的光影,却令他深度不安。我轻率地套用老禅师们的棒喝:「佛来佛斩,魔来魔斩,就把他们全部当成过路的陌生客!」「可是,独自一人上天下地的滋味,你们都没有经历过!」是抗议我的粗率,他把整个脸都埋进了枕头里。而我的心酸恻无比,好像突然会意,小童在碧落黄泉间,已独自行走了多年,无人能问无人能解,病弱的身躯里,还荷负着一个连爸妈也难以触及的心灵。

      是老师苦口婆心地叮咛着因缘果报的真理,让他自己通透了这苦难的现状,终究还是要靠着自己心灵与行为的转化,才能彻底的松动。身体仍然虚弱无力的小童,自发地坚定地告诉爸妈:「我要开始吃素了!」初识老师的那一天,很晚才回家,小童肚子饿,吃了一碗没有加任何配料的方便面,之后,就完完全全地吃素了。全家人既是惊喜却又心疼,毕竟只是一个小学生,每天中午,都必须面对其它小朋友们的饭盒所传来的诱惑。孩子们不解小童的改变,有好奇的,有戏谑的。这些,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小孩,都是沉重的负担。

      彷佛是牢牢记住了当初对于爸妈的允诺,「我会对我自己的身体负责!」小童竟然一路坚持了下来。全家—连同爸爸、妈妈、外婆、奶奶、姑姑、阿姨…一大群身边的大人,全都跟进。于此因缘,我看见因缘网的深邃与繁复。当苦难成为慈心的引渡、成为心灵觉醒的因素,苦难就成了菩萨的示现。已经开始读经学佛的小童,总有一天会深入佛法的核心,体会「缘起性空」的真谛。这体会的当下,便可以由明觉作主,这个病弱的色身,可以成为在今生这一场戏里示现的道具。不只是小童,其实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可以成为明觉所操作的布偶。在明觉的掌弄下,每一个角色都可以警醒人心,都可以启发良知。

      「吃素还好吧?」从爸妈那里知道了小童吃素的种种困境以后,我还是想知道他自己的感受。「还好!」他挺懂事地应我,然后有点难为情地说:「可是,就是平淡了一些!」妈妈对于儿子毅然吃素,又感召全家老小十几个人全部跟进的这一桩事,特别感佩。「我们这些大人,若有任何人的心意动摇了,彼此都会拿小童作为典范,连小童那么艰难的状况都坚持了下来,我们还有甚么借口可以放弃吃素!」这是妈妈最为感佩,也是老师感到特别安慰的影响。

      小童依循着老师的教导,每天早晚持诵七遍的大悲咒。周末,又为自己增添功课。一个钟头,他就能诵完整卷的地藏本愿经。「他是我们家诵得最快的一个,都快要背起来了!」原来,爸爸陪着儿子也作着同样的功课。我心中再度惊叹,却也关心小童读经的心态,就要他把读经的心得说给我听。他竟毫不迟疑,就娓娓叙说了起来。要怎样描述当时的心情?那个我与他们一家三口相谈共聚的夜晚,因为小童这一段对于经文的述说,往后在我的记忆里,永远都将泛着动人的光彩。

      小童盘腿端坐,一品一品地提出重点,讲述心得。诚如他对第五品地狱名号品的感受:「普贤菩萨问地藏菩萨地狱有多苦,是为了要警惕后世,不要再蒙受地狱的苦报…」我无量的欣喜,小童的眼界不曾被地狱的幽暗所范限,而菩萨们光明的指引,他都看到,都看到了!

      小童在为我讲述第八品时,语气十分欢悦:「世尊特别为主命鬼王授记,说他在一百七十劫后,必当成佛。在地藏经中,出现了好多好多的菩萨、天人,可是只有主命鬼王被佛授记,我觉得世尊在这里有很深的用意。心是最重要的,即使是以鬼王之身,只要他一心护念众生,将来也必定成佛!」

      这一段在我听来,犹如醍醐灌顶,醒人心神。佛弟子中,读诵地藏经者不计其数,而能真正读到菩萨神髓的已属凤毛麟角,而这个蒙受病苦的小孩,读到的,不仅只是消灾免难的神妙功德,他心眼所及,津津乐道的,更是菩萨的慈悲与成佛的机要。面对这样的小孩,我心中凛然,不禁想起维摩诘经中,富罗那尊者曾被维摩诘居士喝斥的那一段经文。

      「佛告富楼那弥多罗尼子。汝行诣维摩诘问疾。富楼那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大林中在一树下。为诸新学比丘说法。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富楼那。先当入定观此人心然后说法。无以秽食置于宝器。当知是比丘心之所念。无以琉璃同彼水精。汝不能知众生根源。无得发起以小乘法。彼自无疮勿伤之也。欲行大道莫示小径。无以大海内于牛迹。无以日光等彼萤火。富楼那。此比丘久发大乘心。中忘此意。如何以小乘法而教导之。我观小乘智慧微浅犹如盲人。不能分别一切众生根之利钝。时维摩诘即入三昧。令此比丘自识宿命。曾于五百佛所植众德本。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实时豁然还得本心。于是诸比丘稽首礼维摩诘足。时维摩诘因为说法。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复退转。我念声闻不观人根不应说法。是故不任诣彼问疾。」

      我心中戒慎,觉得我所面对的,也是一个「久发大乘,中忘此意」的众生。我没有能力识其宿命,却万万不愿在面对任何一个众生时,轻率地犯下富罗那所示现的过失。于是才明白,老师要我处理小童的故事,对于我的见地而言,是个多大的考验。

      当我真的触到了小童内在的光辉,对于他在身体上所承受的病苦,多么希望,也能像善财童子一般 ,可以把这一生,当作殊胜难得的一参。而终有一天,能从身体极大的苦痛中,解脱形骸的束缚,勘破生死的虚妄,而亲证「火焰化红莲」的清凉。「我已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这是善财童子在山巅水涯、城乡聚落不断游行参访的过程中,心心所系的本愿。为了要趋向生命最光明最圆满的目标,一切的遭遇,都将在菩提心的过滤下,转化为成佛的资粮。

      其实,依着老师的教导,学佛吃素以后,小童的健康已明显的好转。爸妈终于可以把他从背上放下,他可以自己上学自己爬楼梯了。小童与家人,其实都已感受到,身与心之间的确有着奇妙的联结。在郴州,老师弘法结束的夜晚,小童也和我们一 起,穿起厚厚的外套,在寒冷的街道上游逛。妈妈说:「在两年前这是不可能的梦想!」我要小童自己描述,以前和现在,身体上有甚么转变。他答得很妙:「以前这颗心硬得像石头,现在已经变成馒头了!」

      在文章一开头处,小童自述的心愿,其实还漏掉了非常重要的一句「我想作一个正常的小孩,然后再当菩萨前的小童子,最后再成为释迦牟尼佛。」当我翻阅当时所作的笔录,我惊叹,这根本就是一个次第分明的「成佛之道」啊!难道是小童早已触及他成佛的本愿?是小童心志高远,才能以病苦为缘,与善知识们一个一个地相遇。

      就站在这成佛的大愿上,我想转述一老师说过的话给小童听。「菩萨道,虽然是在不断给出的过程中而成就的,自己其实也不能忽略,要把耗损的精神,再从天地间补充回来。菩萨要懂得,让天地间善的循环加深加大。」

      若能稳稳地守住成佛的大愿,把这段话贴在心头上,疲累、病苦、或烦恼,菩萨都可以从中不断的学习,直到他可以成为疲累、病苦、或烦恼的过滤器。这时候,菩萨所受的一切逆境,都可以成为一种示范,他将具有更深彻的智慧教导众生,一切的缺憾与耗损,如何可以从天地间补充回来。

      我们第一个晚上的聊天,所谈的就是这个。「山好,我就好;树好,我就好;你好,我就好…」我们与整个宇宙、一切生命都通流无碍。当天地间善的循环加深加大时,这种人我一体,物我一如的心量自然会显现出来,我们对于疲累与病痛,自然也就有了化解与过滤的能力。

      两个夜晚的交谈,似乎引出了不少连小童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宝藏。而这样的觉察,不仅是爸妈与我都感到欢喜,连小童自己都觉得有趣。挂着甜甜的笑容,他说:「阿姨问的问题都好奇怪,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我。」其实,是因为小童自然流露出光明的本质,导引着我,也一路尝试着要去「引出佛性」。我期待不久的将来,小童能成为自己病痛的良医,进而成为众生的良医。

      正如维摩诘经文殊问疾品:「菩萨应云何慰喻有疾菩萨?维摩诘言:以己之疾,愍于彼疾。当识宿世无数劫苦,当念饶益一切众生。…」多病的小童,或许能从这一品经文中,全新看待自己的病痛。以病为缘,不断深化我们的慈悲与智慧,那么,从这最大的病痛中,我们才能学得,如何从天地间获取最大的补充。这是一门挺难却挺有趣的功课,善观察的小童,若能好好观照身心互动的轨迹,有一天,必然能享有一片开阔的天空,而成为这个世间游戏自在的快乐童子。(《慈辉行迹》第7期,信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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