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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念5.12地震:不废之墟
     
    [ 作者: 张良   来自:界面   已阅:2146   时间:2015-5-12   录入:wangwencui


    2015年5月12日    佛学研究网

        一

        贾建军的模样有些古怪:黑色军用雨衣裹住全身,扣子一直系到领口。带着手套,袖口被绳索扎紧。雨衣的帽子翻起包住头部,另外还带上了口罩和护目镜。黑暗中,他像一个准备拯救世界的“黑衣侠”。在数米深的废墟下,有给他准备好的斧子和刀。但他要对付的不是能和他对抗的活人,而是一具男人的尸体。

        只有露出来的半截裤子显出了他的身份:消防战斗服特有的橘红色,上面沾满了白灰,那是在废墟里爬进爬出的结果。大雨要在一个多小时后才会降临,包裹严密的雨衣,用来阻挡比雨更无法接受的东西——血腥的躯体碎片。他需要将那具男尸拦腰砍断,并分块运出。他和伙伴要拯救的人就在这具尸体后面。

        五天前,这片废墟还是映秀最高大的建筑——主体高七层的映秀湾水力发电总厂。下午2点28分,四楼一个会议刚刚结束。会议主持人、电厂发电部副主任马元江最先感觉到晃动,立刻大喊“地震了!”男人们一窝蜂地跑了出去,会议室里唯一的女性虞锦华没有动,她怀疑“是不是摇两下就算了”。但是,看到大家都跑了,她背上包也开始跑。她落在了最后面。

        从各个办公室跑出来的人都汇聚到了楼梯间,有些已经跑出了大门。如果在垮塌的一刻将时间定格,可以看到这样的画面:工程师牟玉雷和李科在一二楼之间的楼梯上;马元江在二楼楼梯口,他是在那里主动停下的,因为看见前面有水泥块下落,他觉得冲出去会送命;虞锦华在三四楼之间的楼梯,她已经被摇倒,坐在楼梯上。

        庞大的办公楼像被重拳正面击中,向后仰面躺下。七层大楼的垮塌威力十足,挑空的大厅地面猛然翘起,把门口的人抛到了空中。一根横梁垮下,压住了李科的脚掌,他和牟玉雷挨得很近,身后是楼梯,头顶二三十厘米高度的地方就是上一层楼板,他们一起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马元江也感受到了气浪的强劲,他赶紧用双手护着头部,顺势倒了下去。他摔到了废墟里非常靠后的位置,也落在了最低的地方,身边只有塞得满满的水泥板、砖块、混凝土块,没有致命的梁和柱。他暂时安全,但有些难受。他向右侧卧,左手压在头上,右手压在头下,保持着倒下时的保护动作——后面的七天七夜他将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坐在楼梯上的虞锦华则看到了吓人的景象:一根大梁向自己砸了过来,她下意识地双手抱头,但很快就因巨痛而放开,并忍不住惨叫——大梁砸在了她的两条小腿上。

        5月17日,山东青岛消防特勤大队二中队二班班长贾建军需要对付的男尸就挡在虞锦华前面。这是一个大个子的男人,他弯腰坐在一段楼梯上面,肩背处被一根方方正正的厚重大梁压着,好像只是扛累了在那里休息。

        当消防队员一路掘进坑道时,他们一直和虞锦华说着话。越来越清晰的声音让他们以为清理掉最后的废渣就能相见,但见到的只是男尸有些肿胀的屁股和后背。尸体挡得严严实实,消防员们想绕开,但通道的上下都是大梁和楼板,他们无路可去。

        这已是青岛消防15号抵达映秀后第三个晚上挑灯夜战,横向通道已经挖掘到虞锦华前面最后一堵墙。这些人像吃了兴奋剂一样亢奋,轮流钻进黑暗、狭窄、臭气熏天的通道作业。只有动作能显示出他们的疲惫,握住钢钎和锤子的手往往不由自主地发抖,一不小心就会砸在手上。他们已经用坏和耗尽了大部分工具:八部电动冲击钻、20多根钢钎,以及两部无齿锯的全部锯片。这些亢奋的人其实是在挣扎着向虞锦华一寸寸掘进,但是,没有想到的尸体让他们被迫停了下来。

        黑夜中,贾建军下到洞里,准备挑战心理极限。20多分钟后,他上来了,方案最终放弃——神经再坚强的人也不想在一个布满身体器官的通道内长时间作业。很快,映秀地震后最强的暴雨和余震降临,救援暂停,青岛消防在垂头丧气中迎来了震后第六天。

        二

        青岛消防的30多名队员是最早到达映秀的消防员,不过,最得力的器材留在都江堰,现在大多只有手持的轻型装备。来自四支消防总队的700多名消防队员随后陆续到达,其中绝大多数是第一次参加地震救援。

        距离地震发生刚好过了“黄金72小时”,留给青岛消防的是最艰难最危险的深层救援。这个“72小时”有如魔咒,它不是生死的截然界限,但所有的数据都在证明它的可怕。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以及1995年日本阪神大地震的统计都表明,24小时内救出的幸存者,最终存活率约为80%。而72小时左右救出的幸存者,存活率就只有20%—30%。

        最先到达的青岛消防被分派了幸存者最多、也最艰难的电厂办公大楼救援点,贾建军穿过电影场景似的秀坪街时,第一次感到震惊。这个大大咧咧的消防员在30多公里外的都江堰还没有找到感觉,那些三三两两垮塌的房子让他感触还不是很大。但走在秀坪街上,他觉得,将要进入的现场肯定十分残酷。

        电厂自救队告知了几名幸存者的位置,消防员们要重新确认。自救队此前挖掘的通道已接近虞锦华,但大梁和立柱让他们停下了,消防员们也放过了这些无法触碰的东西。它们在废墟深处,难以展开大规模作业,而即使能破开,废墟结构的脆弱平衡也不允许他们这么做。至于牟玉雷和李科,自救队已接近成功。他们从二、三楼之间垮塌后形成的狭窄缝隙里爬进去,在二楼地板凿开一个小孔,向困在下面一楼大厅的两个人扔去面包和水。

        这是个庞大而错综复杂的废墟,到底该如何接近他们呢?青岛特勤大队副大队长马刚已经干了十几年消防,但从未见过这么难的场面,他决定探个究竟。慢慢爬进那层缝隙,对大个子的他来说,这有点难。他侧着头爬,感觉有些地方下脸皮贴着二楼地板,上脸皮则贴着天花板。他挪动八、九米后到达小孔,里面稍微宽敞一点,但作业空间实在太小。马刚决定从废墟顶部打一个垂直通道,这是消防员们对废墟的第一次进攻。

        不过,作业不到两个小时,马刚看出来了:方案失败。上面堆积的楼板重重叠叠,他们又没有液压破碎镐那样的强力装备,这个方案会耗费太多时间。消防员们重新回到那个缝隙前,这仍是一个最现实的路径。

        这支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救援队回到了原始状态,在那个狭小空间,能使用的工具主要是锤子和凿子。身材瘦小的队员优先,即使如此,他们也只能匍匐前进。电厂办公大楼的缝隙通道很长,而且有些倾斜,从洞口爬到作业点就要几分钟。八、九米深处的地方已经一片漆黑,队员用绑在身上的绳子将手电筒拉进来,就着一点亮光敲打。那里只能容纳一个人作业,而且,一具女尸正好卡在边上,操作手要头顶着她的长发,趴在地上,挺着腰,一下一下砸向楼板,将小孔扩大。这个姿势让人十分难受,狭小的缝隙让锤子也挥不了多高,不给劲的状态让队员们又疲劳又气恼。

        天黑前,青岛消防意外获得了一台发电机。一家饭店老板撤离时将店里一台1.5千瓦的汽油发电机给了电厂,在黑暗中沉寂四天的电厂终于有了一个明亮的夜晚。年发电量20多亿度的电厂现在只能依靠这台小小的机器,他们小心翼翼,只敢连接一个灯泡。灯光照进了废墟,牟玉雷看到一丝光明后精神大振,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能出来了。15号晚上8点13分,他费力地钻出小孔,离开了废墟。这是青岛消防获得的第一个成果。

        三

        牟玉雷获救后,和他同处一个小洞的李科也有了逃生通道。但他被一个小小的部位困住了——他的右脚掌被不能触碰的横梁压住,周边还挤压着楼板和铝合金框。这是让消防员沮丧的时刻,他们的使命将要由医护接手,第一例废墟下的手术将要在这里展开。好几支医疗队得到这个消息,而深圳医疗分队行动最为迅速,领队周汉新马上率领七名医生跑步赶往现场,时间为16号早上9点30分。

        足部离断只是一个小型外科手术,但恶劣的环境让它变得不同寻常。最后的关键动作要由瘦削的人完成,那个二、三层之间的缝隙通道实在太窄了。

        麻醉科医生马伟文成了最后“被挑选的人”。身高1.70米、体重刚刚超过50公斤的他扣上一顶头盔,戴好头灯,拿着两把手术刀片、止血钳、一管麻药和包扎材料就爬了进去。

        这个被赋予重任的人从未做过手术,几名外科医生围在入口,准备用喊话的方式,通过随同的消防员接力传话来远程指导。这个废墟深处的世界黑暗、狭窄且臭得无法呼吸,马伟文有些紧张,慢了下来,和他一起爬行的消防员鼓励他:“不要担心,我进出几十次了,保证没有危险。”在八九米深处的地方,二楼楼板上的洞口已经比牟玉雷出来时更大,它被扩大为边长50厘米左右的方形,李科就在下面一米多深的地方,马伟文需要将上半身倒挂入洞进行操作。

        这个俯冲的姿势让他难以保持平衡,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撑着墙,单手向李科的脚注射麻药。

        李科问:“医生,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空间不大,你也做不了什么。”

        麻药起了作用,这是马伟文的专长。但在他不熟悉的领域,挑战很快出现。第一刀下去,刀片就断了,他不得不上去拿第二片。再次入洞切割,头灯光线不足,加之空气污浊,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耗费体力。马伟文凭借感觉操作,不到十分钟,第二把刀片也断了,而脚掌还有部分筋骨相连。

        传话的消防员马上将最新进展通报外面,这让入口处的医生们焦虑不安。脑外科医生陈建良大喊:“打破常规,动用一切锐器,切断就行!”又朝周围的人喊:“快找水果刀或剪刀!”园艺剪、缝纫剪、美工刀、鹰嘴钳,甚至菜刀都被送到洞口边。马伟文又坚持了一阵,体力很快耗尽,不得不退出。

        脚掌还没有完全切断。

        不到20分钟的时间,马伟文已近乎虚脱。他大口喝着水,脱下白色头盔时,手套上的血都抹在了上面,看起来颇为刺目。医生们原以为这个小手术很快能结束,现在出现了“加时赛”,能被挑选的人更少了,除了瘦削,还必须体能充足。沉默中,有人提议消防员来完成这最后一步,反正已经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切断就行。

        这个不尽合理的要求自然被拒绝。

        46岁的陈建良请求进入。在整个地震救援中,每当遇到困局时,总有一些人站出来,以他们的坚持推动救援继续前进。

        陈建良的操作很快,上半身伸进洞中,以两只手肘撑地,一只手抓住李科的右脚,摸到肌腱和筋膜,另一只手用剪刀大力剪切。麻药的作用已经减退,李科忍不住叫了一声,但马上说:“我能坚持,你大胆做。”他咬紧毛巾,准备迎接剧痛。最后的一点筋腱剪切不开,李科吐掉毛巾,说:“我来!”他用手抓住这残存的东西,狠狠用力扯断了它,把前脚掌留给了该死的废墟。

        废墟深处的虞锦华和马元江关注着这场拯救,并用敲击来引起注意。陈建良大声说:“坚持住,你们也会得救的!”

        陈建良已累得无力退出,消防员抓住他的腿往后拽,但洞口的一根钢筋顶住了陈建良的腹部,狭窄的缝隙让身体难以腾挪,他陷入绝望:“我不行了。”李科大声喊道:“你一定能出去,我也能出去的!”这个好不容易和废墟彻底断绝关系的人,绝不想前功尽弃。

        陈建良突然想到,腿还有力气,他爬进李科的空间,像母亲体内的婴儿那样蜷缩着,一点点调转身体,再手脚并用向外爬行。当陈建良分五次爬完这不到十米的通道时,不禁百感交集,“像个孩子似的哭了”。

        深圳第二人民医院创伤骨科主任杨欣建看着这个全身湿透、脸色极为难看的队友,有些难以理解,心想:“有这么困难吗?”很快,他将在这个废墟下的另一场手术中亲自体验废墟带来的窒息和压迫感。

        几分钟后,李科在志愿者的绳索牵引帮助下也离开了废墟。不顾消防员的反对,这个33岁的男人坚持要拿开蒙着眼睛的布,戴上眼镜,看看救他的人,还有无法辨认的家。

        四

        5月16日中午,救出李科后,消防队员全力拯救虞锦华。自救队挖出的能隐约看到虞锦华的探洞就在李科逃生通道的上方,同样是两层楼板之间的狭窄缝隙,须从这里继续向里掘进。

        一天前,虞锦华还能感到被大梁压住的双腿的疼痛。她不时摸摸腿,大腿一直有感觉。不过,大梁以下的小腿慢慢没有知觉,她知道,小腿已经废了。她听到了电厂自救队挖掘的声音,知道他们在找寻自己的位置。她想给外面一点指引,就在前面那具男尸的身上摸索,从口袋里找出了一个打火机,然后脱下自己的衣服点燃。空气不够,火势不大,烟也飘不出去。自救队传来了口信:不要烧了,耐心等待。

        少数技术尖子在洞内作业,大部分队员则在外面协助。特勤队员贾建军申请了三回,终于得以进入操作。他的救援技术无可置疑,但并不总是让领导放心。这个有些楞劲的小伙子将消防工作视为惊险刺激的游戏,这让他没少挨批,也在队友中获得了一个不太雅致的外号:头号傻B。他对这个外号并不反感,能让他干自己喜欢的事就行。

        地震引起了他的好奇: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在探洞内,余震很快就让他吓了一跳。他正在专心干活,一声怪响,这个缝隙一下子变黑了。废墟连挤带压,他在里面顿时感觉转不过身,一开始有点发懵,但又觉得“挺刺激”。

        几个小时的挖掘让贾建军和队友终于接触到虞锦华。她在通道尽头的下方,横梁仍然把他们隔开,但一个向下延伸的小洞已经打开。他们插进去一根手指粗的塑料管,让虞锦华含着,然后从另一头灌进糖盐水和稀饭。地震四天后,虞锦华第一次获得补给。

        消防员一边围绕横梁想办法,一边安排贾建军和虞锦华聊天,心理安抚也是救援的一环。这可让贾建军为难,他勇敢无畏,但不善言辞,不得不搜肠刮肚找话题。他给虞锦华送去几条毛巾,让她小便时垫着,这样会舒服点。没人想到,此后两天虞锦华就要靠这些毛巾喝尿来补充水分。

        频繁的余震让这个庞大的废墟不断压实,消防员在缝隙入口用砖在两层楼板间做了支撑,并用木条顶着。不久,那叠本来还有点松动的砖已经完全压紧,木条也压弯了。最后,这条缝隙已经完全无法进入,补给线彻底中断。他们绕到废墟后面,重新打开两个洞口,但很快被余震封闭。左右两侧的尝试也都失败。

        在漫长的“挖掘日”午夜结束时,映秀镇的废墟里只有三处地方还亮着灯光。青岛消防和15号晚一样挑灯夜战,但仍然无法接近虞锦华。现场督战的山东消防副总队长陆长春大校在12点多下令,回到废墟顶部打垂直通道。

        消防员们要破掉五层楼板,打一个约5米深的垂直探洞,然后横向延伸到虞锦华面前,以绕开压住她双腿的大梁。办公大楼的浇筑楼板、水磨石地板、楼梯及厚厚的墙壁让人望而生畏。电厂昼夜不停的运输队从都江堰送来了一批小型电动冲击钻,这能在打横洞时用来破拆墙壁和其他碎块,但它们可钻不动坚实的楼板。

        17号一早,上海特勤支队带着液压破碎镐前来助阵。他们和青岛消防共同作业了大半天,然后转战他处。垂直通道已经打开,更危险的横向挖掘要由青岛消防独立完成。在洞底,消防员已经可以重新和虞锦华对话,但他们要再花费24小时才能真正接触到她。这最后的十余米显得如此遥远。

        一天的挖掘让横向通道前进了近10米,直至被那具男尸挡住。

       

        18号的映秀镇气氛有些异常。大部分人都不愿意说话,凌晨的暴雨和强余震打击了很多人,大家一早都在各个营地收拾残局。

        医疗队几乎无事可做,一大批专家教授挤在这里,却因条件所限,无从发挥专业技能,往往只能给士兵处理铁钉扎脚的小伤。消防队也颇为困扰,除了几个有确定信息的救援点还在作业,他们可做的事情也已不多。这一天,大部分消防队的新任务是挖掘尸体,有些则去挖掘武器弹药,或者厕所。对最后的几个救援点来说,撤退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在18号中午,虞锦华几乎被放弃。关于尸体的僵局迟迟无法打破,一次强余震又差点让救援彻底终止。震动让横向通道被严重压缩,三名消防员正在里面作业,他们完全无法从弯弯曲曲的通道里跑出。平静下来后,所有消防员站在废墟前,他们被清晰告知接下来的危险,并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山东消防副总队长陆长春也现场召集各位队长商讨:救援还进行吗?如何进行?

        放弃是一个不可能的选项,在现场的众多电厂职工和记者是无形而强大的压力。但这支身心俱疲的队伍显然需要新的力量。两名志愿者一早就在这里,他们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这是反差极大又十分相似的两个人。年龄相差一倍,一个高大一个瘦小,一个冷静一个亢奋,一个是“讨饭出身”,另一个是“在粪堆里长大”——“我吃过的苦,你想都想不到!”

        退役少校宫治华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确切生日,从娘肚子里到12岁,他都是随母亲乞讨过日。对于幸福他有不同的感受,先当兵,后上军校,别人觉得苦的生活他感到的是幸福。一年花销仅仅10块钱,5毛钱一支的牙膏可以用半年,一支牙刷可以用三年。母亲教诲吃百家饭长大的他“要知恩图报”,这成为退役少校地震后不假思索来到四川的动力。

        20岁的农民尹春龙拥有另一种朴素想法:出人头地。这并不容易。他在地震后知道了自己敢牺牲、不怕死的特质,但在震前,他所仰仗的只有吃苦。这是他从小被认同的特长,他的学习成绩让老师瞧不起,但劳动能力让人刮目相看。这个瘦小的年轻人14岁就离开学校打工,15岁就能挑着20匹砖上到5楼。他一点点积攒了资金,又学习了香菇种植技术,直到拥有自己的产业:几个塑料大棚。他在低矮的大棚里每天弯腰采摘,靠抢收来争取好价钱,这让他习惯了长时间以一个姿势作业。在废墟下,他将会用到这个特殊的本事。

        都在被歧视中执着争取机会的两个人在废墟上相遇。身着迷彩服、挂着少校肩章的宫治华获得的待遇好一些,而模样古怪、不修边幅的尹春龙总是被赶来赶去,那副流浪汉的模样让人警惕。在废墟上,宫治华对他说:“小伙子,不要像贼一样乱跑乱窜,扎扎实实地干。”尹春龙不服气了:“我是来救人的,不是偷东西的!”他用表现证明了这一点,宫治华的志愿小队接纳了他。

        这几乎是此前所参与的救援现场的翻版,宫治华已经熟悉了这套程序:僵局,机会,不顾一切的凶猛操作。按照惯常的分工,宫治华负责勘察、选择方案,尹春龙和消防员操作。几个小时的连续敲打——这是尹春龙习惯的劳动节奏——尸体下方的一段坚硬楼梯被打开一个小洞,尸体稍有松动。尹春龙斜着身子递给虞锦华一瓶水。洞里太黑,他请求虞锦华拿着手电筒为他照明,然后用钢钎在尸体周边用力撬动。

        宫治华和尹春龙轮番用脚猛力踹击,让尸体更加松动。最后,尸体的两腋穿过绳子,尹春龙在尸体的腰上也系上一根。洞里的气味太难闻了,他憋着气,闭着眼睛做完这些,然后和贾建军分拉腋下的两根,其他消防员拉着腰上的一根。他们“一二、一二”地喊着号子,拉一拉,再缓一缓。有时,尹春龙还搂抱着这具尸体向外拔。最终,障碍被清除。

        贾建军不敢张口,他一直含着一口白酒,以此来对付无法形容的恶臭。通道里已经倾倒了好几瓶白酒和消毒液,仍难以掩盖臭味。在拖出尸体的时刻,队员们几乎要窒息,熏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马元江为救援进展高兴,也为自己担忧,他请求消防员向通道多撒些白酒。在漫长的黑暗中,他一直与虞锦华互相提醒,不要睡,不要放弃。当伙伴获救,他就得靠白酒的刺激来保持清醒了。

       

        意识一度恍惚的虞锦华,在白酒气味中迎来相对清醒的一段,她打着手电筒为救援者照明,在尸体移除后,兴奋地对贾建军说:“把梁搬开,我自己能走出来!”期望和幻觉已经难分彼此,但贾建军知道,压住她的大梁根本无法触碰,她的双腿已经保不住了。

        在继续扩大小洞、锯掉几根阻挡去路的铝合金楼梯扶手后,一个废墟下的微型手术室准备就绪。下面,又要看医生的了。

        仍然是深圳医疗队最先赶到,听闻消息的其他医疗队也赶往这里。最后,这个广受关注的地方吸引了七支医疗队。在无所事事的状态中,每一名医生都迫切期待获得一次手术机会。

        和救援李科时不同,这次不需要瘦人,但需要小个子。那个废墟下的“手术室”是一个小洞,在通道尽头,面积仅一平方米多,且无法站立。断开腿部的手术也显然比分离脚掌要复杂得多,这一切就像是为杨欣建而设。在第三军医大学大坪医院时,他是医院所属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创伤救治中心副主任。

        在消防员继续扩大小洞时,杨欣建提出了一整套抢救方案。他担心自己的体能无法独自完成手术,但他看中的一名医生退缩了。最终,手显微外科医生杜冬加入。

        18号下午6点,映秀最惊心动魄的一场手术正式开始。

        杨欣建首先进入小洞,洞里十分狭窄,只能半蹲着。被横七竖八的建筑残骸卡在中间的虞锦华披头散发,脸色吓人。她在比杨欣建更高的地方,就在这个尸体包围着的空间里俯视着他。毫无心理准备的杨欣建被这一幕吓蒙了,他要仰面举手向上操作,不禁心想:“她会不会难以忍受疼痛,扑下来抓我呢?”小洞里苍蝇乱飞,空气污浊而稀薄,他感觉无法呼吸。两天前的李科手术现场,他还无法理解手术医生的异常表现,为什么爬了几米就像跑了几公里一样,脸色苍白,大口喘气。现在,他知道了,仅仅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就足以让人极度紧张,身体也随之做出反应。

        这个手术方案的制定者不敢再看,想退出去。其实,虞锦华无法看清头灯下的杨欣建,她问:“是医生吗?”被唤醒的医生职责让杨欣建留了下来,他渐渐稳定情绪。在准备过程中,两个人拉起了家常,这是所有废墟下孤独面对的救援者和幸存者都自然而然要做的事。剪开裤子、在膝盖附近注射4管麻药后,杨欣建开始离断压在上面的左腿膝盖。虞锦华听到了“剪刀剪肉的声音”,“咔嚓咔嚓”响,她也记得手术如何结束,但中间有一段失去了知觉。

        剧痛一度让她大声喊叫,杨欣建又注射了止痛的杜冷丁,还给她一块布让她咬住,但这个黑暗的狭小世界仍然充满惨烈的嘶喊。通道里的消防员都焦急万分,他们不断大喊:“虞姐,坚持住!”马元江听到了这些异常清晰的声音,他也喊着:“一定要撑过去!撑过去就得救了!”这是在祝福虞锦华,也是在祝福自己。

        左腿的剥离用了不到20分钟。杨欣建如释重负,有点想继续做完右腿,但最终尊重了原方案,由杜冬接替。

        杜冬在切开右腿皮肤的一刻发现了异常,他对在小洞外协助的杨欣建说:“有气泡!”这是气性坏疽的典型症状,那些厌氧型细菌能在坏死的肢体中产生气体和恶臭,造成急性感染,并侵入其它的开放性伤口。这是危险的信号,但也让手术安静一些了,虞锦华对这个坏死的部位已经没有感觉。刀片断在里面,杜冬小心翼翼处理了它。两名医生用一个多小时的接力完成了职责。

        消防员和志愿者几乎是躺在通道中组成人体运输带,将虞锦华托着转送到洞口。一副担架被拆掉支架,用这块帆布包住她,消防员抓着四角,在晚上8点10分将她提升出垂直通道。他们在15号下午就开始拯救,足足用了三天才获得成功。

        这个被期待的时刻有些安静,没有其他幸存者获救时的欢欣热闹,看着短了一截的虞锦华被抬走,人们很难享受这一“胜利”。

        这场手术给杨欣建造成的影响在三年后仍然存在。他对一切狭小空间感到恐惧,乘坐飞机时只能坐在过道。如果在靠窗的位置,压抑感会抓住他,让他烦躁不安。

        七

        救援仍在继续,一盏电灯拉到通道中,青岛消防员和志愿者准备一鼓作气救出马元江。深圳医疗队的医护们三三两两地离开现场。在路上,对讲机传来急迫的呼叫:“你们不要回来,怀疑有气性坏疽,先去身体消毒、衣服烧掉!”这是正常的防感染措施,但这番动作以及口口相传的“坏疽”,被广东医疗队一个敏感而殷勤的人注意到了,他立刻向指挥部报告:映秀出现炭疽!这个爆炸性信息马上带来了连锁反应。

        对马元江的救援很快停止了,消防员们得知出现了“烈性传染病”,他们需要彻底消毒、烧掉衣服、隔离、撤退。每个人都站在地上,扒掉外衣,贾建军记得,“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人”用消毒喷雾器来回转悠着向身上喷洒药液,弄得他们头上身上“呱嗒呱嗒湿了一片”。人人都要仔细检查伤口,看是否有异常。

        副大队长马刚不愿离开,他倔强地抗命:“你们撤吧,已经费了这么大的劲,要感染也早就感染了。”他记得,“那时候就像打仗打红了眼,想当晚就把马元江掏出来”。但命令无可更改,这把尹春龙气得跺脚:“你们怎么说走就走了?”消防员们也感到遗憾,他们匆匆离开,将所有东西都留在现场,和数小时前匆忙撤离映秀的队伍一样。那个可怕的传染病让人们都成了惊弓之鸟。两名志愿者也被要求撤离,但他们并非纪律部队,没人能强迫他们。

        宫治华并无忧惧,他抱着一个朴素的想法:马元江声音洪亮,思维清晰,如果有烈性传染病,他应该早就被传染了。他借用留守电厂员工的对讲机,开始向电厂书记吴耕反复阐述这个观点。这一晚,宫治华一直讲到将两部对讲机电池耗尽,他十分期待吴耕运用自己的影响去改变指挥部的决定。

        他说一会儿,又和尹春龙下到洞中挖掘一会儿,两个人现在独占这个悠长的通道。在电灯的照耀下,虞锦华留下的两条腿清晰可见,让通道显得阴森恐怖。他们可以和马元江直接对话了,这个埋得最深的人隐隐约约知道救援队走了,他问:“是不是不救我了?”宫治华安慰他:“我们一定救你,一定坚持到最后,我有百分之两百的把握!”

        宫治华开始讲述自己的成功案例,他救出的漩口中学的老师胥洋是讲述的重点:“他靠喝自己的尿活下来,生存了这么长时间。”马元江问:“你能给我弄点尿喝吗?”退役少校选错了例子,他眼前这个人的故事才能给人最有力的激励。此刻,马元江双手抱头的姿势已经持续了六天多,在地震当天中午吃的一碗鸡蛋面是他最后的补充,被卡住的双手让他连自己的尿都喝不到。他不断吞唾沫,最后连这个也没有了。

        此时,在指挥部,紧张的会议正在进行,映秀面临一个重大关口。到底发生了什么?疫情需要上报吗?需要宣布封城的紧急措施吗?

        医疗总指挥、第三军医大学校长王登高对炭疽传闻大惑不解,他派出手下调查详情。新桥医院医教部主任徐剑铖、医生王卫东和张国强先到了深圳医疗队,很快从杜冬和杨欣建那里得知真相。他们在凌晨一点多赶到指挥部,向一批忧心忡忡的人解释这个误传。关于外科感染和传染病的区别、机制、因果关系、病理,三名医生花了一个多小时上了一堂知识普及课。最后,徐剑铖愿意为这个最终结论承担一切责任:这是气性坏疽,不是炭疽。

        警报解除。

        八

        19号上午10点,这片废墟重新热闹起来。山东消防已撤出映秀,最后留下的上海消防接管了这里。两名孤独的志愿者坚持了12个小时,如今却被挡在警戒线之外。宫治华试图向新的救援者介绍通道里的情况,但没人愿意听他说话。消防员听到了告诫:“不要理他,这是个假军人。”宫治华那款最老版的迷彩服看起来像是山寨货,虽然有少校肩章。

        被赶下废墟前,宫治华发表了一通慷慨陈词的即兴演讲,他还特意收起山东话,用“更正式的普通话”来表达自己的心声:“这样坚强的中国人,有一个是一个。老马能救出来,我感谢你们,救不出来我和你们没完!”在废墟下,他没有从马元江那里感受过任何负面的情绪,这是让他真心佩服的人。

        上海消防不需要了解通道状况,因为他们定下的方案是彻底掀开上面的废墟,这是他们最熟悉的方式。液压破碎镐开始在废墟上轰隆隆动起来,看着这一番大动作,尹春龙忍不住冲上去愤怒喊叫:“你们会要马元江命的!”他最终被允许进入通道,负责和马元江沟通,并了解操作对他的影响。这个直来直去的年轻人警告消防员:“里面的空间本来很大,你们搞得很窄了。”他提供的另一个信息让消防员不得不更加小心:废墟的剧烈震动在压迫马元江,令其疼痛难当。

        和此前介入的其他救援场景一样,当顶部作业遇到难以克服的障碍,宫治华与尹春龙又派上了用场,他们再次进入废墟。

        地震发生整整七天后,那个灾难发生的时刻——下午2点28分——已被定为全国三天哀悼的开始。当默哀时刻的警报声响起,在电厂办公大楼废墟上,拯救者全体肃立。那是准备对救援方案作出根本调整的时刻。四川消防总队警务处长李大军记得,他没有感到悲伤,而是十分着急,觉得默哀时间怎么这么长。这群人有大致相同的心思,他们全神贯注,思考着如何拯救深深废墟下那个已经坚持了七天七夜的羌族人。

        此时,映秀的废墟下,还掩埋着数千人。他们中的一些可能还活着,但再也无法像其他幸运者那样,听到妈妈的呼唤了。

        十个小时后,马元江被救出,他成为映秀最后一名废墟下的幸存者。

        作者简介:张良,前资深媒体人,现从事民间教育实践。曾任《南风窗》副总编辑等职,2009年“后知后觉”地开始四川大地震的记录、书写,却成为这段重大历史的最深入、最执着的开掘者,他历时两年多,完成了对震中映秀灾难史的再现,于2013年出版《汶川地震168小时》。(信息来源:界面www.jiemi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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