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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显时代的斯里兰卡佛教 [宋立道]
     
    [ 作者: 宋立道   来自:《法音》   已阅:3168   时间:2016-10-31   录入:yangsihan

     

                                   2016年10月31日 佛学研究网

        公元 409 年(东晋义熙五年),法显从恒河口的多摩梨帝登船,经14日抵楞伽岛,登岸即狮子国。此国时值大名王 (Mahanama,406-428在位)统治。《佛国记》对于这个国家的地理方位、气候植被及历史发展都有简要介绍[1]:“其国本在洲上,东西五十由延,南北三十由延”(地理)、“无冬夏之异,草木常茂”(气候植被),“其国本无人民,止有鬼神及龙居之。诸国商人共市易,市易时鬼神不自现身,但出宝物,题其价直,商人则依价置直取物。因商人来、往、住故,诸国人闻其土乐,悉亦复来,于是遂成大国。”这一段讲述了古代斯里兰卡的土著人种、历史和经济。商业使兰卡成为东西方海道上的明珠,远至罗马、阿拉伯半岛都有商人来贾(《佛国记》中提到的“萨薄商人”就指阿拉伯人)。《记》中说狮子国的农业,因为地广人稀,可以随意耕植,他称为“田种随人,无有时节”。法显来到狮子国的王都阿努拉达普罗,他称王城中“屋宇严丽,巷陌平整”,俨然繁华都市。

      一、法显时代的斯里兰卡重要佛寺

      (1)“于王城北迹上起大塔……塔边复起一僧伽蓝,名无畏山,有五千僧。”(无畏山寺)

      (2)“城中又起佛齿精舍,皆七宝作。”(兰卡最早的佛牙寺,当时应属无畏山寺系统;今天的佛牙寺在康提,属大寺系统)

      (3)“无畏精舍东西(四)十里,有一山。山中有精舍,号跋提,可有二千僧。”(跋提寺/支提寺/祇园寺)

      (4)“城北七里有一精舍,名摩诃毗诃罗。有三千僧住。”(大寺)

      二、各种信仰崇拜的类型

      当时狮子国中,除了信奉贤劫佛释迦牟尼,从《佛国记》可以了解到佛教信仰还有以下状况:

      (1)“王净修梵行,城内人信敬之情亦笃。”(普遍的佛教信仰)此外,经常有天竺僧来狮子国弘法——“法显在此国,闻天竺道人于高座上诵经。”在五世纪时的兰卡,这是平常可见的景观。外来僧人仍然多以心记口诵的方式携来佛经[2]。比法显晚来数年的觉音(或曰佛音、佛鸣)长老,住在大寺研究、整理、翻译佛教经典。法显本人则驻锡于无畏山寺。

      (2)“其国前王,遗使中国,取贝多树子,于佛殿旁种之……树下起精舍,中有坐像,道俗敬仰无惓。”(菩提树崇拜)

      (3)“(佛)以神足力,一足蹑王城北,一足蹑山顶,两迹相去十五由延。于王城北迹上起(大塔及无畏山寺),此处的“迹”就是佛足迹。(佛足迹崇拜)

      (4)“摩诃毗诃罗…… 有一高德 …… 疑是罗汉……当阇维时王及国人四众咸集,以华香供养……阇维已,收捡取骨,即以起塔。”(罗汉崇拜、佛塔崇拜)

      (5)“无畏山精舍……僧中有一大德,名达摩瞿谛,其国人民皆共宗仰。”(祖师大德崇拜)

      (6)“法显在此国,闻天竺道人于高座诵经……弥勒出世,初转法轮时先度释迦遗法弟子、出家人,及受三皈五戒斋法供养三宝者,第二第三,次度有缘者。”(可能已有弥勒信仰)

      三、法显当时兰卡首都的佛教生活

      (1)“城中……四衢道(头)皆作说法堂。月八日、十四日、十五日,铺设高座,道俗四众皆集听法。”[3](在家信徒行六斋日。六斋日受持八斋戒,亦称布萨,谓能增长善法)

      (2)“城中又起佛齿精舍……精舍至斋日则开门户,礼敬如法。”(平时的佛牙供养)

      (3)“佛齿常以三月中出之。未出十日,王庄校大象,使一辩说人……唱言……却后十日……佛齿乃出,中道而行,随路供养到无畏精舍佛堂上。道俗云集,烧香然灯,种种法事,昼夜不息,满九、十日乃还城内精舍”。(一年一度的佛牙节供养)

      四、佛教塔寺的经济生活

      (1)所有寺院都有田产收入作为宗教活动的开销。“王笃信佛法,欲为众僧作新精舍,先设大会,饭食僧。供养已,乃先上好牛一双,金银宝物庄校角上。作好金犁,王自耕倾四边,然后割给民户、田宅,书以铁券。自是已后,代代相承,无敢废易。”据《大史》说,当初摩哂陀长者从印度来兰卡布教建立第一座佛寺——大寺的时候,就已经有天爱帝须王就施舍了土地作为大寺的庙产(《大史》中多次提及)。法显时代的寺院土地规模不清楚,但近代斯里兰卡佛教寺院仅在康提一地领有的土地规模就相当惊人。5世纪时的兰卡已经有佛教寺院经济,这是没有问题的。

      (2)佛教僧众的日常饮食则来自王家和民众的供养。平时僧人每天行乞是佛陀在世时就有的传统。从法显所记看“其国人云:都可六万僧,悉有众食。王别于城内供五六千人众食。髯者则持本(钵)往取,随器所容,皆满而还。”狮子国的僧人大约六万,都是国人供养。而首都的王室贵族和城中居民日常也有施食等供养。仅仅王家的定点施食,每日供养的就有五六千僧。

      (3)寺院除了在佛教的节期可以得到大量布施,常日里可以得到信众的供养,因之积累了大量的财富。有的寺院库藏富可敌国,甚至令王家生出偷盗之心。法显这么说佛牙寺:“其国立治已来,无有饥荒丧乱,众僧库藏多有珍宝无价摩尼。其王入僧库游观即生贪心,欲压取之。”

      五、法显当时斯里兰卡佛教派别

      法显大师游学西土,游心大小乘经学,熟悉佛教诸毗尼。他从斯里兰卡携归的11部经典,其中有6部(62卷)是在南京道场寺,与天竺禅师佛驮跋陀罗共同译出的。这六部是《大般泥洹》、《方等泥洹经》、《摩诃僧祇律》、《僧祇比丘戒本》、《杂阿毗昙心论》、《杂藏经》 [4]。法显明言从斯里兰卡带回的经典,有《长阿含经》、《杂阿含经》、《弥沙塞律》、《杂藏经》,属于有部和化地部经典。研究者往往会问:既然两千多年来,斯里兰卡一直是上座部佛教的故乡,为什么法显大师取回来的佛经,竟然没有上座部的呢?

      笔者认为,此问题应这样看:那个时代佛教的总体衰落和部派相互分立,势必取消某一派别独大的可能性。斯里兰卡的佛教,从理论上讲,在根本上座部在印度本土差不多消失殆尽以后,却奇迹般地在公元前3世纪传来并不绝如缕地生存下来的。但到公元前89年, 以无畏山寺建立为标志,原先兰卡岛上暗流形式的非上座部思潮都有抬头。从公元前1世纪到公元第11世纪,大寺传统也都失去了主流地位。在那之后,只是由于帕拉卡马跋护一世王(Parakkamabahu I,1153-1186)的护持,上座部得以复兴,原先的三大寺,其中两家被该王取缔,唯以大寺派的上座部为正统。我们今天看到的“纯正”而独尊的上座部就是从那以后的千余年中发展起来的,虽然它的源头可以回溯至公元前三世纪时:当时摩哂陀长老从摩揭陀国带去的上座部佛教。

      (1)首先,5世纪初的斯里兰卡,佛教一方面总体衰落,一方面是诸宗诸部派并存。彼时的大寺,刚刚经历“法难”才过去五、六十年[5],尚未缓过气来。倒是法显住修的无畏山寺,相对而言,人多势众,诸学并存。法显在兰卡的抄经背景,就是这种多元宗派的环境。

      (2)其次,法显为何没有取回上座部系经典的问题,应该从两面看:主观方面看,法显大师首先关心的是律藏经典;客观方面,从经典存在状况看,并无太多可选择性。《佛国记》显示,从天竺到兰卡,当时并未有多少现成的经典。法显在印度游历30余国,其记行中仅一处提到佛寺有佛经,即摩竭提国的摩诃衍寺。值得寻味的是,法显先未在此抄经,而是在他离开该寺,兜了一圈,二度回该寺时才抄的经[6]。再从兰卡方面看,法显曾在狮子国王城,路遇“天竺道人居高座诵经”,他向那人取经,但被告知 “此无经本,我止口诵耳。”

      研究者认为,在公元5世纪时的斯里兰卡,尽管上座部佛教在兰卡岛上已经存在八百年,但所谓正统的上座部巴利语经藏当时未必已经形成[7],也未必对外开放。法显当时的大寺应有上座部基本经典[8],但刚刚经历法难,流失的僧人回来不久,三藏教典多半残缺,至于巴利论藏,更是有待来日——觉音上座要再过几年,才从印度来大寺做翻译工作呢。

      (3)法显在兰卡,是在无畏山寺挂单。他同大寺似乎没有关系。当时的兰卡,正值大名王在位(403-431或410-432)。该王也是支持无畏山寺派的[9]。从《大史》反映的情况看,这一时期,大寺政治地位不如无畏山寺。其次,这一时期,兰卡佛教是大小乘都在流行,大乘方面有空、有二宗,以及密宗存在;还有从根本上座部发展出来的诸多部派。当时的无畏山寺容纳多种佛教思潮。尤其重要的是,那个时代,各个佛教派别并无明显的宗派意识,更不会相互对立、势同水火。各部派之间,甚至大小乘之间,同居共处于同一个寺庙,是人们习以为常的事。法显没有说到兰卡僧伽有大小乘或部派的门户之见。再晚二百年,玄奘提到楞伽岛上有“大乘上座部”僧人。这些大乘僧人仍是上座部僧团的一部分。有学者认为[10],研究显示,此时的大乘与小乘并未泾渭分明,更未“分河而饮”。他们依同样的戒法出家,遵守同样的布萨日半月诵戒,起居饮食修行共于一起。此时及以后很久,大乘思潮都只是观念上的,而非制度的,许多有大乘思潮的比丘,并未脱离原来的部派。当时的大乘僧,还是从小乘中的戒师受戒的。

      基于以上的情况,法显从兰卡取回弥沙塞经典等就是非常自然的事。我们的问题不是问何以法显大师没有携回上座部经典,而应该是透过他携归的经典,可以看出当时兰卡有哪些佛教思潮流行呢?

      古代斯里兰卡,上座部传统从未中断这是没有疑问的,但成为定于一尊的圣教,还是公元12世纪的事。今天的史料,是公元第二千纪中间不断再加编纂的结果。哪怕是《岛史》(3-4世纪)与《大史》(5世纪)写成很早,但它们在那以后的很长时期中,仍然是具有开放性的。《佛国记》中记载的古代斯里兰卡佛教状况,虽然简略,但却是真实可靠而生动的同时代的记录,值得作为今人的我们认真地思索与考较。(信息来源:《法音》)

      【注 释】

      [1] 所有引文,凡未特别标明皆出自《佛国记》。章巽校注:《法显传校注》,中华书局,2008。

      [2] 这位天竺道人唱诵的似乎是弥勒下生一类的经类。法显要求抄录此经,但他说没有写本。因此,法显这里所写的这一段“弥勒经”,完全是凭记忆后记下来的。笔者这里要说的是:当时兰卡社会上经常可以见到外国僧人。

      [3] 斋日,为在家佛教徒持八斋戒,谨慎身心,反省行为并行善事之精进日。太阴历每月之八日、十四日、十五日、二十三日、二十九日、三十日等六精进日,即称六斋日。于此六日,出家比丘亦集合一处行布萨。据《杂阿含经》卷四十载,于此六日,四天王及其大臣出巡世间,观察人间善恶。亦有以每月之一日、八日、十五日、二十三日为斋日,称四斋日。

      [4] 六部当中,僧祐撰《出三藏记集》时,《方等泥洹经》《僧祇比丘戒本》《杂阿毗昙心论》就已经阙失了的。保存下来的《大般泥洹》、《摩诃僧祇律》、《杂藏经》中,只有《杂藏经》梵本得自兰卡。

      [5] 大军王(334-361)在位时,印度僧伽密陀来无畏山。该王宠信僧伽密陀,支持他而排斥大寺派,甚至下令断绝对大寺的供养。大寺比丘一度被迫逃离,史载其九年间沦为空寺。大寺被毁的第十年,大军王臣下兴兵抗议,该王方允许大寺比丘归来。其后五六百年间,大寺所说一蹶不振。从《佛国记》上看,法显在那里时,只是淡淡提及一句大寺,似乎都没有去朝礼过。

      [6] “从波罗捺国东行,还到巴连弗邑。法显本求戒律,而北天竺诸国,皆师师口传,无本可写。是以远步,乃至中天竺。于此摩诃衍僧伽蓝得一部律,是《摩诃僧祇律》佛在世时最初大众所行也。于祇洹精舍传具(真)本……复得一部抄律可七千偈,是《萨婆多众律》,即此秦地众僧所行者也,亦皆师师口相传授,不书之于文字。”

      [7]参见 “On the very idea of the Pali Canon” by Steven Collins, Source: Journal of the Pali Text Society 15(1990): 89-126. 该氏在文中说:“巴利语经典并不等同于早期佛教。因为这部经藏的编纂是一个部派(斯里兰卡的大寺系)僧人欲证明其正统性的手段。巴利三藏的形成是整个公元第一千年中的事。”

      [8] 比法显晚几年来到狮子国的觉音大师就驻锡于大寺。并在这里把斯里兰卡的(恐怕主要是大寺中耆学们的僧伽罗语的)论释之书,尽悉译成巴利语,收入巴利三藏。

      [9]西元前一世纪,伐陀伽摩尼王(Vattagamani)建无畏山寺,献给大寺的摩诃帝须(Mahatissa)长老。后长老被大寺摈出,其率门人到无畏山寺住修,与大寺分立。此后,锡兰佛教遂分成二派——大寺派与无畏山寺派。又依《大唐西域记》卷十一〈僧伽罗国〉条所载(《大正藏》51·934a):“佛教至后二百余年,各擅专门,分成二部,一曰摩诃毗诃罗住部,斥大乘习小教;二曰阿跋邪祇厘住部,学兼二乘,弘演三藏。”大寺派专学小乘,无畏山寺派则大小二乘兼学。两派对立。四世纪初,倾向无畏山寺派的大军王(Mahasena)曾大肆破坏大寺,后因宰相眉伽槃那跋耶(Meghavannabhaya)举兵劝谏,王乃谢罪,重建大寺。两寺的对立持续了整个第一千年,直到十二世纪末,帕拉卡摩巴护王一世(Parakramabahu I)王时,他取缔无畏山及祇多林两派,以大寺为唯一正统。大寺自己的寺志说这是“整顿僧伽,重归统一。

      [10] Heinz Bechert, Notes on the Formation of Buddhist Sects and Origins of Mahayana, Source:Cultural Departmant of the Embassy of the Federal Republic of Germany (ed.)(1973) German Scholars on India. New Delhi and Chowkhamba, pp.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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