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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禅人宜知法眼宗 [明贤法师]
     
    [ 作者: 明贤法师   来自:中国佛教禅宗网   已阅:91   时间:2017-9-12   录入:yangsihan

     

                                 2017年9月12日 佛学研究网

        一、禅门法眼宗初祖文益禅师是怎样一位祖师?
      
      法眼文益禅师(885~958),唐末五代禅僧,法眼宗之开祖。俗姓鲁,浙江余杭人。南唐中主李璟追谥他为“大法眼禅师”,因此被称为法眼文益禅师,后世称其所创宗派为“法眼宗”。晚年住持金陵清凉院,又称清凉文益禅师。
      
      法眼宗源自六祖慧能大师门下石头希迁禅师法系,为禅门五叶中最晚成熟的一派。由石头希迁禅师传天皇道悟禅师,天皇道悟禅师传龙潭崇信禅师,龙潭崇信禅师传德山宣鉴禅师,德山宣鉴禅师传雪峰义存禅师,雪峰义存禅师门下,又分两支:一支传云门文偃禅师,为云门宗;另一支经玄沙师备禅师、罗汉桂琛禅师传至法眼文益禅师,是为法眼宗。
      
      1. 悟道:若论佛法,一切现成
      
      文益禅师七岁时依新定智通院全伟禅师出家,二十岁在越州(今浙江绍兴、余姚等地)开元寺受具足戒。后到明州(今宁波)鄮山育王寺从希觉律师学律,兼探究儒家的典籍。后赴福州参谒雪峰义存禅师法嗣长庆慧棱禅师,无法明了佛法大义。此后又到各处参学,路过漳州,为大雪所阻,暂住城西地藏院,因而有缘参谒罗汉桂琛禅师。
      
      见面,桂琛禅师问:“上座,何往?”
      
      文益禅师答曰:“逦迤行脚云。”
      
      桂琛禅师又问:“行脚事作么生?”
      
      文益禅师答:“不知。”
      
      桂琛禅师道:“不知最亲切。”
      
      雪稍停,文益禅师欲告辞。桂琛禅师问:“上座寻常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指庭下片石云)且道此石在心内,在心外?”文益禅师答曰:“在心内。”
      
      桂琛禅师云:“行脚人着什么来由,安片石在心头?”文益窘然无对,即放下衣包依止桂琛禅师参学。
      
      近一个多月,文益禅师日日向桂琛禅师呈表见解,讲说道理。桂琛禅师说:“佛法不凭么(佛法不是这样的)。”文益禅师云:“某甲词穷理绝也。”
      
      桂琛禅师云:“若论佛法,一切现成。”
      
      文益禅师顿于言下大悟。
      
      2. 开宗:闻声悟道,见色明心
      
      桂琛禅师一句“一切现成”,令文益禅师有悟,也成为法眼宗风之滥觞。作为禅门最后成熟的宗派,法眼宗博取众长、针砭时弊、当机应世的特点十分明显。在宗风特点上,法眼宗秉承“一切现成”之理,平实无华、直击当下;注重文字,汇合统摄各路教理,宗归一心,践行“禅教合一”—— 用禅宗的方法检验汉传佛教的教理结构;在宗门犹如“僧值”,警诫时弊,戒饬偏差。
      
      地藏院悟道后,文益禅师历览长江以南的丛林。当游方至临川时,州牧请禅师驻锡崇寿院。开堂之日,四方云集,不下千数。南唐中主李璟慕禅师道风,乃迎至金陵,礼拜为国师,住报恩禅院,赐号“净慧禅师”。不久迁至清凉院,力扬玄沙禅要,诸方丛林咸仰宗风。
      
      一日文益禅师与中主论道,同赏牡丹。王命作偈,师即赋云:
      
      拥毳对芳丛,由来趣不同。
      
      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
      
      艳冶随朝露,馨香逐晚风。
      
      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
      
      王顿悟其意。
      
      文益禅师开法接众,其手眼出人意料,而又近若平常。似乎尽大地就是佛法,随手拈来,毫不费力。在若有若无间,望似平淡,却又出奇。
      
      有僧问文益禅师:“如何是第二月?”师曰:“森罗万象。”曰:“如何是第一月?”师曰:“万象森罗。”
      
      问:“如何是古佛家风?”师曰:“甚么处看不足?”
      
      问:“十二时中,如何行履,即得与道相应?”师曰:“取舍之心成巧伪。”
      
      问:“古人传衣,当记何人?”师曰:“汝甚么处见古人传衣?”
      
      问:“十方贤圣皆入此宗,如何是此宗?”师曰:“十方贤圣皆入。”
      
      问:“如何是佛向上人?”师曰:“方便呼为佛。”
      
      问:“求佛知见,何路最径?”师曰:“无过此。”
      
      问:“大众云集,请师顿决疑网。”师曰:“寮舍内商量,茶堂内商量?”
      
      问:“如何是沙门所重处?”师曰:“若有纤毫所重,即不名沙门。”
      
      问:“千百亿化身,于中如何是清净法身?”师曰:“总是。”
      
      问:“簇簇上来,师意如何?”师曰:“是眼不是眼?”
      
      问:“全身是义,请师一决。”师曰:“汝义自破。”
      
      正是“一句下便见,当阳便透,若向句下寻思,卒摸索不著”。
      
      圆悟克勤禅师这样形容文益禅师:“法眼禅师有啐啄同时底机,具啐啄同时底用,方能如此答话。所谓超声越色,得大自在,纵夺临时,杀活在我,不妨奇特。”又云法眼宗风“闻声悟道,见色明心,句里藏锋,言中有声”。
      
      《人天眼目》山堂淳和尚曾作《法眼宗风颂》云:“重重华藏交参,一一网珠门莹,以至风柯月渚,显露真心;烟岛云林,宣明妙法。对扬有准,惟证乃知。互古今而现圆成,即圣凡而为一致。”
      
      文益禅师在《示舍弃慕道颂》里也开示了法眼宗风的真规:“东堂不折桂,南华不学仙,却来乾竺寺,披衣效坐禅。禅若效坐得,非相亦何偏?为报参禅者,须悟道中玄。如何道中玄,真规自宛然。”
      
      文益禅师于周显德五年(公元958年)七月十七日示疾,闰七月五日入灭,灭后“颜貌如生”,享年七十四。谥“大法眼禅师”,葬于江宁县丹阳乡,塔名“无相”。后又追谥为“大智藏大导师”。嗣法弟子六十三人,以德韶、慧炬、文遂等十四禅师最胜,德韶禅师为上首。著作有偈颂、真赞等数万言,今存《宗门十规论》《大法眼禅师颂十四首》等。
      
      3. 指病:宗门十规,救疗时弊
      
      《宗门十规论》是文益禅师最重要的著作,该论指出当时禅宗所出现的各种偏差,建议加以戒饬,自陈“斯论之作,盖欲药当时宗匠腤郁之病”,厘清“粃糠相混扰”,“驱正见于邪途,汨异端于大义”,故而“宗门指病,简辨十条,用诠诸妄之言,以救一时之弊”。
      
      文益禅师驳斥宗门十病各有侧重,第二、第十针对党同伐异的宗派观念,第四、第六针对不求甚解的教条学风,第一、第九针对装腔作势的虚浮作风,反对禅僧们追名逐利、弄虚作假、诳骗信众的恶劣品质,教谕他们改邪归正,走上导世利生的佛法正途。
      
      细观之,“自己心地未明,枉为人师”。自己心地未明,要教别人什么?如果自己都未明了,就建立了形式上的、无实际意义的师生关系,便会耽搁学人对于神圣佛法的祈愿,却又教人以自己为准则,如此岂非错会?
      
      “丛林虽入,懒慕参求”,虽然进了寺院,却无求法之心,只顾看稀奇、凑热闹。
      
      “纵成留心,不择宗匠”,即便有心参学,可不分是非,不择高下,故“邪师过谬,同失指归”,在邪师和过谬面前同样失去指归。
      
      “未了根尘,辄有邪解”,不了解根尘、心境之关系,自然产生各种邪见。多少人只知“急务住持,滥称知识”,急于成为高僧大德、一方主宰。虽被称为“善知识”,但连自己是否明了都不知道。
      
      “且贵虚名在世,宁论袭恶于身?”只想保有虚名流传于世,不知习气烦恼满身皆是。“不惟聋瞽后人,抑亦凋弊风教”,不仅将求法者耳目遮蔽,更凋敝一代风教。“大须战栗,无宜自安”,如此之人应当战栗反思,怎能心安无事?
      
      “党护宗门、不通议论”,只讲子孙相继,护祖党宗,而无心于维护佛法的真实宗旨。“矛盾相攻,缁白不辨”,矛盾起时,互相攻讦,彼此不别僧俗,使佛法大失体统。“是非蜂起,人我山高”,人我是非、执着颇重。
      
      “举令提纲、不知血脉”,不知自宗血脉来源,必多“不量己力,剩窃人言,但知放而不知收,虽有生而且无杀”之愚痴,最终不别宗旨,“奴郎不辨,真伪不分。玷渎古人,埋没宗旨”“懵于触目菩提,成得相似般若”。
      
      如是种种,不仅是当时的弊端,亦是今日丛林可见之弊病。故法眼宗不仅在历史上发挥过巨大作用,也足以成为当今丛林各大宗派需要共同遵循的规则,故《宗门十规论》是禅门的原则性著述,法眼宗发挥了“宗门法眼”的重大作用。
      
      与此同时,文益禅师还在《宗门十规论》中阐明“理事不二,贵在圆融”与“不着他求,尽由心造”之旨,并著《华严六相义颂》说明理事圆融的道理,著《三界唯心颂》说明尽由心造之旨,由此奠定了法眼宗的知见基础。其中《三界唯心颂》后世流传深远,曰: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唯识唯心,眼声耳色。色不到耳,声何触眼。眼色耳声,万法成办。万法匪缘,岂观如幻。大地山河,谁坚谁变。”
      
      文益禅师后,德韶禅师继承其“一切现成”的宗旨,再传法嗣延寿禅师发挥文益禅师的“不着他求,尽由心造”之旨,乃“举一心为宗,照万法如镜”,著《宗镜录》一书,博引教乘,和会禅教,说明一切法界十方诸佛、菩萨、缘觉、声闻乃至一切众生皆同此心。所以此一心法,理事圆备,是大悲父、般若母、法宝藏、万行原,假如了悟自心就顿成佛慧。又说“佛佛手授授斯旨,祖祖相传传此心”,故法宗宗旨,一脉相承,祖祖倡言,至为明显。
      
      二、能否请您说说文益禅师与法眼宗的立宗因缘?
      
      问:能否请您说说文益禅师与法眼宗的立宗因缘?
      
      答:法眼文益禅师,又称清凉文益禅师,是法眼宗初祖,五代时期高僧。法眼宗是禅宗五家中最晚形成的一宗。今天我们来了解文益禅师,必将同时了解法眼宗的立宗因缘以及文益禅师禅风对此所产生的重要影响。
      
      1. 文益禅师传承的“玄沙—桂琛”门风
      
      法眼宗留给世人最为深刻的印象之一是其“一切现成”的宗风。法眼的宗风,由文益禅师开演,而与他的参学师承密不可分。
      
      文益禅师参学地藏桂琛禅师得法。罗汉桂琛禅师是玄沙师备禅师法嗣。桂琛禅师是闽越高僧,从小慧根独具,天赋颖异。成年后即依无相禅师剃度,先习律,后常思“持戒但律身而已,非真解脱也。依文作解,岂发圣智乎”,而出外参方,寻访南宗。初谒云居雪峰,参讯勤恪,然犹未有所见,后参罗汉院师备禅师,一言启发,廓尔无惑。《景德传灯录》载:
      
      玄沙禅师尝问曰:“三界唯心,汝作么生会?”桂琛禅师指倚子道:“和尚唤遮个作什么?”玄沙禅师曰:“倚子。”桂琛禅师曰:“和尚不会三界唯心。”玄沙禅师曰:“我唤遮个作竹木。汝唤作什么?”桂琛禅师曰:“桂琛亦唤作竹木。”玄沙禅师叹曰:“尽大地觅一个会佛法底人不可得。”
      
      此后桂琛禅师依师参学,愈加勤勉。玄沙禅师每每引导启发弟子们参禅,都让桂琛禅师协助。桂琛禅师尽得师传,密行累载,处众韬藏。虽夜光所潜,而宝器终异,声誉甚远。《宋高僧传》载玄沙禅师“禅侣七百许人,得其法者,众推桂琛为神足矣。”据说,当时漳州太守专程请桂琛出山,并为之修建了道场地藏院,请他驻锡。桂琛禅师在此驻锡十八年,后来才转至罗汉院。文益禅师对桂琛禅师的参学正发生在这段时间内。
      
      文益禅师亦早慧,七岁时即依新定智通院全伟禅师出家,二十岁在越州(今浙江绍兴、余姚等地)开元寺受具足戒。后到明州(今宁波)鄮山育王寺从希觉律师学律,兼探究儒家的典籍。后赴福州参谒雪峰义存禅师法嗣长庆慧棱禅师,无法明了佛法大义。后与同修绍修、法进禅师一起到各处参学,路过漳州,为大雪所阻,暂住城西地藏院,因而有缘参谒罗汉桂琛禅师。
      
      见面,桂琛禅师问:“上座,何往?”
      
      文益禅师答曰:“逦迤行脚云。”
      
      桂琛禅师又问:“行脚事作么生?”
      
      文益禅师答:“不知。”
      
      桂琛禅师道:“不知最亲切。”
      
      又同三人举《肇论》至“天地与我同根处”。桂琛禅师曰:“山河大地,与上座自己是同是别?”文益禅师曰:“别。”桂琛禅师竖起两指。又曰:“同。”桂琛禅师又竖起两指。雪稍停,文益禅师欲告辞,桂琛禅师问:“上座寻常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指庭下片石云)且道此石在心内,在心外?”文益禅师答曰:“在心内。”
      
      桂琛禅师云:“行脚人着什么来由,安片石在心头?”文益窘然无对,即放下衣包依止桂琛禅师参学。近一个多月,文益禅师日日向桂琛禅师呈表见解,讲说道理。
      
      桂琛禅师说:“佛法不凭么(佛法不是这样的)。”
      
      文益禅师云:“某甲词穷理绝也。”
      
      桂琛禅师云:“若论佛法,一切现成。”
      
      文益禅师顿于言下大悟。
      
      地藏院悟道后,文益禅师历览长江以南的丛林。当游方至临川时,州牧请禅师住于崇寿院。开堂之日,四方云集,不下千数。南唐中主李璟慕禅师道风,乃迎至金陵,礼拜为国师,住报恩禅院,赐号“净慧禅师”。不久迁至金陵清凉院,“三坐大道场,朝夕演旨。时诸方丛林,咸遵风化。异域有慕其法者,涉远而至。玄沙正宗,中兴于江表”。(见《景德传灯录》)
      
      明教契嵩禅师《传法正宗记》亦记载文益禅师的弘法在当时已蔚为一宗,号曰“清凉”:“后复为其侣率游江表至临川,遂为郡人命居崇寿精舍,自是学辈浸盛。江南国主李氏,闻其风遂请入都,使领清凉大伽蓝。其国礼之愈重。四方之徒归之愈多,逮今其言布于天下,号为清凉之宗。”
      
      文益禅师嗣法于桂琛禅师,继于江表广弘“玄沙-桂琛”之宗风,故法眼宗所传法脉实际可上溯至玄沙师备禅师。“玄沙正宗”虽亦上承祖师而来,但有其独特之风,譬如与当时雪峰义存禅师风旨有所不同。桂琛禅师早年亦参雪峰禅师,不契,却于玄沙禅师处得法,故既见师资之相应,又可见门风之不共。文益禅师早年亦是参长庆慧棱禅师不契,而于桂琛禅师处得法。这段经历还曾遭到长庆慧棱禅师弟子的误解。灯录中有所记载:
      
      长庆禅师座下有子昭首座,见文益禅师久参长庆,却嗣法于桂琛禅师,心中愤愤,特领众上门讨问。宾主茶水间,子昭首座变色抗声问云:“长老开堂,的嗣何人?”文益禅师言“地藏桂琛禅师”。子昭首座云:“何太孤长庆先师?某甲同在会下,数十余载,商量古今,曾无间隔,因何却嗣地藏?”。文益禅师云:“某甲不会长庆一转因缘。”子昭首座云:“何不问来?”
      
      文益禅师云:“长庆道:万象之中独露身。意作么生?”子昭竖起拂子,文益便叱云:“首座,此是当年学得底,别作么生?”子昭首座无语。文益禅师云:“只如万象之中独露身,是拨万象不拨万象?”子昭禅师云:“不拨。”文益禅师云:“两个也。”于时参随大众连声道:“拨万象。”文益禅师云:“万象之中独露身聻。”子昭首座等众𢣾㦬而退。文益禅师指住云:“首座!杀父杀母,犹通忏悔;谤大般若,诚难忏悔。”子昭首座此后便依止文益禅师参学,发明己见,更不独自开堂。
      
      文益禅师承嗣桂琛禅师而大弘“玄沙正宗”,渐成“清凉”宗风,后人取其谥号“大法眼禅师”,再命为“法眼宗”。故“法眼”之名形成虽后,然宗风早成。
      
      2. “一切现成、禅教合一”的法眼宗风
      
      禅宗师承,同出一源,而于六祖后逐渐开出青原行思、南岳怀让禅师两支。从二支下,各分派列,皆镇一方,有马祖、石霜、德山、临济、沩仰、曹洞、石头、药山、雪峰、云门、地藏等诸派。禅宗修行,明心见性、顿悟成佛不别,而各宗门庭施设有别,如文益禅师《宗门十规论》云:“曹洞则敲唱为用,临济则互换为机,韶阳则函盖截流,沩仰则方圆默契。如谷应韵,似关合符,虽差别于规仪,且无碍于融会。”
      
      各家门风之唱扬又以五家为盛,即成“一花五叶”,传至后世。其中法眼宗最为后起,却也因此博取众长、针砭时弊、当机应世的特点十分明显。桂琛禅师“若论佛法,一切现成”一语,令文益禅师有悟,成为法眼宗风之滥觞。故在宗风上,上承玄沙禅师,秉承“一切现成”之理,平实无华、直击当下;注重文字,汇合统摄各路教理,宗归一心,践行“禅教合一”。广泛地看,这一局面不仅得成于文益禅师一人之力,更是师资几代共同传承发扬的结果。
      
      “一切现成”是法眼宗风最先要的特点。文益禅师受桂琛禅师接引时,于“一切现成”得个入处,后接人亦颇显此风,如以“丙丁童子来求火”接引玄则禅师,以“是曹源一滴水”接引德韶禅师。“一切现成”上承玄沙—桂琛禅师风旨,事实上也遥契六祖时风。
      
      六祖时代,有一位昙轮禅师,河南开封人氏,少年入寺为僧,喜习禅法,深得禅定。他的言行出奇,与一般僧人不一样,不上早晚殿,不诵经,不念咒,经常卧在床上,因此得名“卧轮大师”。他修“禅法”似乎其乐融融,曾作一偈:“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
      
      这首偈子的内容,在一般人看来,是很有道理的。其境界是否很高超呢?不少弟子无法领会。一日,有位僧人向慧能大师提起这首偈子,慧能大师认为对方未曾开悟,反而替自己平添了许多桎梏,因此他也和了一首偈:“慧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法眼宗风之特点也可从玄沙师备禅师手眼上管窥一二。玄沙禅师有纲宗三句,而为学人指明参学进路,文益禅师颇有继承。其三句云:
      
      “第一句,且自承当,现成具足。尽十方世界,更无他故,祇是仁者,更教谁见谁闻?都来是汝心王所为,全成不动智,只欠自承当。唤作开方便门,使汝信有一分真常流注,亘古亘今,未有不是,未有不非者。然此句只成平等法。何以故?但是以言遣言,以理逐理,平常性相,接物利生耳。且于宗旨,犹是明前不明后,号为一味平实,分证法身之量,未有出格之句,死在句下,未有自由分。若知出挌量,不被心魔所使,入到手中便转换,落落地,言通大道,不堕平怀之见。是谓第一句纲宗也。
      
      “第二句,回因就果。不着平常一如之理,方便唤作转位投机,生杀自在,纵夺随宜。出生入死,广利一切,逈脱色欲爱见之境,方便唤作顿超三界之佛性。此名二理双明,二义齐照,不被二边之所动,妙用现前。是谓第二句纲宗也。
      
      “第三句,知有大智性相之本,通其过量之见。明阴洞阳,廓周法界,一真体性,大用现前,应化无方。全用全不用,全生全不生,方便唤作慈定之门。是谓第三句纲宗也。”
      
      桂琛禅师曾举玄沙禅师接“三种病人”之语:“诸方老宿尽道接物利生。忽遇三种病人来。作么生接。患盲者。拈槌竖拂他又不见。患聋者。语言三昧他又不闻。患痖者。教伊说又说不得。且作么生接。若接此人不得。佛法无灵验。”文益禅师闻后“便会(接)三种病人”了。
      
      与此同时,文益禅师还在《宗门十规论》中阐明“理事不二,贵在圆融”与“不着他求,尽由心造”之旨,并著《华严六相义颂》,说明理事圆融的道理,著《三界唯心颂》说明尽由心造之旨,由此奠定了法眼宗的主要见地基础。其中《三界唯心颂》后世流传深远,曰:“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唯识唯心。眼声耳色,色不到耳,声何触眼?眼色耳声,万法成办。万法匪缘,岂观如幻?山河大地,谁坚谁变?”
      
      此颂如桂琛禅师参玄沙禅师时“唤三界唯心作椅子”的对语。圆悟禅师更言此是“闻声悟道,见色明心,句里藏锋,言中有声”。并形容文益禅师:“有啐啄同时底机,具啐啄同时底用,方能如此答话。所谓超声越色,得大自在,纵夺临时,杀活在我,不妨奇特。”又言其风“一句下便见,当阳便透”。
      
      此风亦为文益禅师弟子所嗣。比如德韶禅师有偈云:“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文益禅师赞曰:“即此一偈,可起吾宗。”故从玄沙禅师到德韶禅师,法眼宗风手眼之相承,可见一斑。
      
      此外,法眼三祖永明延寿禅师“和会禅教”之思想亦有所承嗣。玄沙禅师从《楞严经》发明心地;文益禅师参桂琛禅师,亦从《肇论》文句说开;而文益禅师尤擅接“诸方会下有存知解者”,常教人从经教中脱出,契入无相之旨。
      
      如师上堂云:“诸人,各曾看《还源观》《百门义海》《华严论》《涅槃经》诸多策子,阿那个教中,有这个时节?若有,试举看。莫是恁么经里有恁么语?是此时节么?有甚么交涉?所以道:微言滞于心首,常为缘虑之场。实际居于目前,翻为多相之境。又作么生得翻去?若也翻去,又作么生得正去、还会么?莫祇恁么念策子,有甚么用处。”
      
      其弟子道潜禅师诵《华严》、文遂禅师读《楞严》……皆受其师启发,而从文字忘言,归无所得,契入实际理地。待其弟子开堂接众,亦多因经论禅法禅门心要,至再传之永明延寿禅师,更将此门风广为发扬,著《宗镜录》百卷,倡“禅教和会”之理路与实践,可谓集整个禅门乃至汉传佛教之大成,影响深远。而此由教入宗、由宗出教、宗教和会之实践,不正于达摩初祖“藉教悟宗”“理行并入”之教诫遥相呼应吗?
      
      3. 宗门十规,法眼指病
      
      法眼宗得名于文益禅师“大法眼禅师”之号。以“法眼”为号,可见禅师不仅广度学人,更有为禅门大张法眼的贡献。
      
      文益禅师著《宗门十规论》,指出当时禅宗所出现的各种偏差,建议加以戒饬,自陈“斯论之作,盖欲药当时宗匠腤郁之病”,厘清“粃糠相混扰”“驱正见于邪途,汨异端于大义”,故而“宗门指病,简辨十条,用诠诸妄之言,以救一时之弊”。
      
      文益禅师所列举的十种弊病是:
      
      第一“自己心地未明,妄为人师”。参学的根本,原本在于自己心灵深处的根本觉悟,但一些人却“滞句寻言,还落常断”“丛林虽入,懒慕参求,纵成留心,不择宗匠”“但知急务住持,滥称知识,且贵虚名”。
      
      第二“党护门风,不通议论”。佛教禅宗原来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南禅北禅及其延生的宗派体系只是方便施设。但有关门徒们却“护宗党祖,不原真际,竞出多岐,矛盾相攻”“角争斗为神通,骋唇舌作三昧,是非锋起,人我山高”“见解终成外道”。
      
      第三“举令提纲,不知血脉”。先贤祖师创宗立说都有其思想纲领,然后权巧方便,应运自然。但一些门徒“但知放而不知收”“奴郎不辨,真伪不分”而“埋没宗旨”“只成得相似般若”。
      
      第四“对答不观时节,兼无宗眼”。在禅宗伪仰、临济、曹洞等宗派祖师们采用棒喝、酬对机锋等方法,为了旁敲侧击、辨邪归正,完全是一种有的放矢、应机说法的教育技巧。但现在“宗师失据,学者无稽”“用人我以争锋,取生灭为所得”“棒喝乱施”“诳谑群小,欺昧圣贤”。
      
      第五“理事相违,不分浊净”。从佛教缘起论讲,任何世间万象,佛及众生,虽外相差别,但理性平等,本质相同。但一些人在宣讲佛法时“苟或不知其后,妄有谈论,致令浊净不分,谀讹不辨,偏正滞于回互,体用混于自然”。
      
      第六“不经淘汰,臆断古今”。祖师“公案”故事有其特殊时代背景,同时,其中也有纯属戏嬉之言辞,学之无益。参学之人必须择依善知识。
      
      第七“记持露布,临时不解妙用”。学佛之人,不能只会模仿先贤,“承言滞句,便当宗风,鼓吻摇唇,以为妙解”,不契实际,还妄称“师承”。
      
      第八“不通教典,乱有引证”。宣扬佛法必须契合佛祖本意,博古通今。但有人“不识义理,只当专守门风”而“妄有引证”“不假熏修,乃得少为足”。
      
      第九“不关声律,不达理道,好作歌颂”。禅宗祖师先贤们原喜好用歌颂偈语等形式,表达“佛之三昧”,唱道真理,生动活泼。但后世有人“强攀英俊”“以歌颂为等闲”“猥欲兼糅戏谐”,从而“呈丑拙以乱风,织弊讹而贻戚”。
      
      第十“护己之短,好争胜负”。作为化导世俗的僧人们原本应该续佛慧命,但有人却“治激声名,贪婪利养”,更有“望风承嗣,窃位住持,便为我已得最上乘超世间法”“破佛禁戒,弃僧威仪”“口谈解脱之因,心弄鬼神之事”。
      
      文益禅师驳斥宗门十病各有侧重,比如,第二、第十针对党同伐异的宗派观念,第四、第六针对不求甚解的教条学风,第一、第九针对装腔作势的虚浮作风,反对禅僧们追名逐利、弄虚作假、诳骗信众的恶劣品质,教谕他们改邪归正,走上导世利生的佛法正途。这些弊病,应是当时佛教界存在的真实情况。
      
      4. 文益禅师弟子与法眼宗脉
      
      文益禅师弘法接人,“调机顺物,斥滞磨昏。凡举诸方三昧,或入室呈解,或叩激请教,皆应病与药。随根悟入者,不可胜纪。”其嗣法弟子有六十三人,以德韶、慧炬、文遂等十四禅师最胜。其弟子继承初祖门风,多在吴越江表地域弘法,禅风大盛。德韶禅师继之为二祖,永明禅师嗣法为三祖。此三位祖师与其他禅师一起前后相承,共同形成了禅门法眼宗的宗脉。现略说二祖、三祖。
      
      二祖天台德韶禅师(891—972),传为智者大师后身。处州龙泉人(一作缙云人),十五岁出家,诸方参访,历参投子大同等五十四位善知识,都不契。最后到临川,谒文益禅师,倦于参问,但随众而已。有一天,文益禅师上堂,有僧问:“如何是曹溪一滴水?”文益禅师说:“是曹溪一滴水。”德韶禅师在座侧闻之,豁然开悟。
      
      既而往游天台山,停留白沙,吴越钱俶当时在台州作刺史,延请问道。后汉乾佑元年(948),钱俶继承王位,遣使迎请,尊其为国师,开堂说法。曾劝王遣使新罗,取回散落的天台教籍,使台宗之文献获全。德韶禅师以一己之力,执掌禅门法眼宗,同时重振天台教。
      
      德韶禅师后住通玄峰顶,有偈示众说:“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其意为:学禅达到顶峰,与人间自然不同,但由于心外无法,随处都可见到得青山禅境。法眼文益禅师闻之云:“即此一偈,可起吾宗。”
      
      德韶禅师又在般若寺开堂说法十二会,宋开宝五年(972),于莲华峰示寂。有语录行于世(多佚)。法嗣四十九人,以延寿禅师为上首。
      
      德韶禅师继承文益禅师“一切现成”的宗旨,谓:“佛法现成,一切具足,古人道‘圆同太虚,无欠无余’。”劝参禅弟子不必离开世间而随处得悟。又说:“大道廓然,讵齐古今,无名无相,是法是修。良由法界无边,心亦无际;无事不彰,无言不显;如是会得,唤作般若现前,理极同真际,一切山河大地、森罗万象、墙壁瓦砾,并无丝毫可得亏缺。”
      
      三祖永明延寿禅师,亦为净土宗六祖。余杭(今杭州)人,俗姓王,字仲玄,号抱一子。延寿禅师少年得志,年十六作《齐天赋》献吴越王钱镠,曾任华亭(今江苏松江)镇将,年三十岁依龙册寺翠岩令参禅师出家。
      
      后往天台山参谒德韶国师,初习禅定,得其玄旨。继于国清寺行法华忏,颇有感悟,于是朝放诸生类,夕施食鬼神,读诵法华经,又精修净业。后住明州雪窦山传法,法席甚盛,并复兴杭州灵隐寺。建隆二年(961)应吴越王钱俶之请,迁永明大道场,接化大众,故世称永明大师。
      
      师倡禅净双修之道,指心为宗,四众钦服,住永明十五年,时人号“慈氏下生”。师曾召集慈恩、贤首、天台三宗僧人,辑录印度、中国圣贤二百人之著述,广搜博览,互相质疑,而成《宗镜录》一百卷。高丽王光宗深为感动而致书执弟子礼,又高丽之僧来习者亦多,得法者有三十六人,法眼禅风乃得流布海东。
      
      延寿禅师于开宝八年示寂,世寿七十二,赐号“智觉禅师”。除《宗镜录》一百卷,另著有《万善同归集》六卷、《神栖安养赋》一卷、《唯心诀》一卷等,共计六十余部近两百卷,而现存至今的不过十成有三。
      
      延寿禅师发挥文益禅师“不着他求,尽由心造”之旨,乃“举一心为宗,照万法如镜”,以《宗镜录》一书,博引教乘,说明一切法界十方诸佛、菩萨、缘觉、声闻乃至一切众生皆同此心。此一心法,理事圆备,乃佛佛相授,祖祖相传,假如了悟自心便顿成佛慧。
      
      《宗镜录》会台、贤、慈恩三家经论教法,宗归一心,遂成禅宗以来未有之巨著。禅宗不立文字,可一旦做起文字商量,便汇归并统摄所有教法——斯为法眼宗当时之壮举。
      
      延寿禅师用禅宗的方法直接检验汉传佛教所有的教理结构,并判断:真实的逻辑思维智慧之最高阶段,一定是果证。他精通唯识义,并以此和会宗教,近代太虚大师总结为:夫禅宗者,真唯识量;但入信心,便登祖位。
      
      《万善同归集》中,延寿禅师罗列禅僧们轻蔑佛教善行而固守偏陋的十种错误观念,诸如“万法皆心,任之是佛,驱驰万行,岂不虚劳?”,并逐一加以抨击。更于《唯心诀》中,“略标一百二十种邪宗见解”,详述各宗信徒在修行实践中累犯的百余种错误,并从理论的高度进行层层细密论证。大而言之,可用“狂慧”和“痴禅”概括,所谓“狂慧而徒自劳神,痴禅而但能守缚”。
      
      在历代祖师谆谆提携之下,法眼宗所担当的“禅门僧值”一角,由此可见一斑。

        三、禅门法眼宗第二祖德韶禅师是怎样一位祖师?
      
      天台德韶禅师,处州(今浙江丽水)龙泉人,俗姓陈。法眼宗二祖,是法眼文益禅师法嗣。
      
      1. 遍参善识,“滴水”悟道
      
      德韶禅师十五岁出家,十八岁受具足戒。初游方诣投子大同禅师,乃发心之始。
      
      次诣龙牙居遁禅师,问:“雄雄之尊,为什麽近之不得?”龙牙道:“如火与火。”问:“忽遇水来,又作麽生?”龙牙道:“汝不会。”又问:“天不盖,地不载,此理如何?”龙牙卅:“合如是。”德韶禅师不明,再请垂诲,龙牙云:“道者,汝向後自会去。”
      
      次参请疎山禅师:“百匝千重,是何人境界?”疎山曰:“左搓芒绳缚鬼子。”又问:“不落古今请师说。”曰:“不说。”再问:“为什麽不说?”答曰:“个中不辨有无。”德韶禅师云:“师今善说。”疎山禅师骇之。
      
      如是历参五十四善知识,都无契会。后谒法眼文益禅师,文益禅师初见即深器之。因先前所参善知识甚多,因此倦于参问,只是随众。一日,文益禅师上堂,有僧来问:“如何是曹源一滴水?”禅师答:“是曹源一滴水。”僧人惘然而退,而德韶禅师于法座旁听闻,豁然开悟,平生疑滞涣若冰释。他将所悟呈告文益禅师,师云:“汝向后当为国王所师,致祖道光大,吾不如也。” 后唐清泰三年(935年),德韶来到天台通玄峰,住峰顶,并作偈云:
      
      通玄峰顶,不是人间;
      
      心外无法,满目青山。
      
      文益禅师闻后道:“即此一偈,可起吾宗。”
      
      2. 寻复佚籍,重振天台
      
      此后,德韶禅师于天台山亲睹智顗大师遗踪,有若旧居,又因他与智者大师同姓,时人更以为禅师是智者大师再来。禅师住止白沙寺,当时,吴越忠懿王钱俶慕师之名,延请问道。德韶禅师告曰:“他日为霸主,无忘佛恩。”
      
      汉干佑元年(948年),钱俶继承吴越王位,遣使迎请,尊德韶禅师为国师,开堂说法。时有天台螺溪义寂大师,屡向德韶禅师慨叹天台教籍散佚,云:“智者之教,年祀浸远,虑多散落。今新罗国,其本甚备,自非和尚慈力,其孰能致之乎?”德绍禅师将此事告知吴越王,王即遣使新罗,缮写散落遗籍,备足而归。故日后天台教典全备而重行于世,禅师功不可没。
      
      3. 一切现成,般若真宗
      
      作为文益禅师法嗣,德韶禅师彻底秉承法眼“一切现成”的宗旨,先后兴建数十座道场,说法领众,弘扬法眼宗风。
      
      他在白沙寺大开讲筵,在慈云寺领五百众修行,又在般若寺开堂说法十二会。般若寺第一会中,禅师初开堂日便示众云:“一毛吞海,海性无亏。纤芥投锋,锋利无动。见与不见,会与不会,唯我知焉。”并有颂曰:
      
      暂下高峰已显扬,般若圆通遍十方;
      
      人天浩浩无差别,法界纵横处处彰。
      
      德韶禅师上堂开示云:“佛法现成,一切具足。古人道︰‘圆同太虚,无欠无余。’……若会得,自然见闻觉知路绝,一切诸法现前。何故如此?为法身无相,触目皆形。般若无知对缘而照,一时彻底会取好。”
      
      又言:“古人云:‘如何是禅?三界绵绵;如何是道?十方浩浩。’因什么道三界绵绵?何处是十方浩浩底道理?要会么,塞却眼,塞却耳,塞却舌、身、意,无空阙处,无转动处。上座作么生会?横亦不得、竖亦不得,纵亦不得、夺亦不得,无用心处,亦无施设处。若如是会得,始会法门绝择,一切言语绝渗漏。如此会,自然不通风去,如识得,尽十方世界是金刚眼睛。”
      
      佛法一切现成故,德韶禅师劝勉参禅的人不要离开世间,随处都可以得悟。就像庄子提倡的“每下愈况”,越是最浅近的地方,最随便、最接近的地方,越是道的所在。
      
      禅师又开示“般若”大义云:“大道廓然,讵齐今古。无名无相,是法是修。良由法界无边,心亦无际。无事不彰,无言不显,如是会得唤作般若。现前理极同真际,一切山河大地森罗万象,墙壁瓦砾,并无丝毫可得亏阙。”“百千三昧门,百千神通门,百千妙用门,尽不出得般若海中。何以故?为于无住本建立诸法。所以道:生灭去来,邪正动静,千变万化,是诸佛大定门无过于此。”
      
      有僧问为何学人见与不见般若,皆被般若束缚。德韶禅师答云:“若见般若不名般若,不见般若亦不名般若。般若且作么生?说见不见。所以人道:若欠一法不成法身,若剩一法不成法身;若有一法不成法身,若无一法不成法身。此是般若之真宗。诸上座。”故不增不减,无欠无余,即是法身意,即是般若正见。
      
      开宝五年(972年),德韶禅师在莲花峰示寂,世寿八十二,僧腊六十五。他的语录当时多行于世,可惜后来大部分都失散了。门下弟子百余人,最上首者为永明延寿禅师。
      
      四、能否谈谈禅门法眼宗二祖德韶禅师及其禅法要略?
      
      在禅门法眼宗早期的祖师中,人们多对开宗之法眼文益禅师与三祖永明延寿禅师多有备述,而对这两位祖师之间的二祖天台德韶禅师了解甚少。在汉传佛教历史上,德韶禅师是对后世影响重大、不可忽视的一位祖师。他的修证与弘法,上承法眼文益禅师,下启永明延寿禅师,兼泽天台重兴,虽无鸿篇巨著传世,但所传法要全得禅门精髓,尽显法眼宗风。
      
      1. 是曹源一滴水,启通玄峰顶语
      
      德韶禅师十五岁出家,十八岁受具足戒。初游方诣投子大同禅师,乃发心之始。次诣龙牙居遁禅师、疎山禅师。如是历参五十四善知识,都无契会。后谒法眼文益禅师,文益禅师初见,即深器之。因先前所参善知识甚多,德韶禅师倦于参问,只是随众。
      
      一日,文益禅师上堂,有僧来问:“如何是曹源一滴水?”禅师答:“是曹源一滴水。”僧人惘然而退,而德韶禅师于法座旁听闻,豁然开悟,平生疑滞涣若冰释。他将所悟呈告文益禅师,师云:“汝向后当为国王所师,致祖道光大,吾不如也。” 后唐清泰三年(935),德韶来到天台通玄峰,住峰顶,并作偈云:
      
      通玄峰顶,不是人间。
      
      心外无法,满目青山。
      
      文益禅师闻后道:“即此一偈,可起吾宗。” 什么是这“可起吾宗”的?若称“体系”,还只是思想,并非心要。但在此为管中窥豹,今只据大藏所记禅师开示法语,择要罗列,略为拈提。法语多出《宋高僧传》《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等禅籍,其中般若寺上堂说法“十二会”,有答僧问,有上堂法语,每会具足,颇能彰显禅师家风。
      
      2. 佛法现成,一切具足
      
      德韶禅师继承了法眼文益禅师“一切现成”的禅风,多有指示。如师上堂示众云:
      
      “佛法现成,一切具足。古人道:圆同太虚,无欠无余。若如是且谁欠谁剩?谁是谁非?谁是会者?谁是不会者?所以道,东去亦是上座,西去亦是上座,南去亦是上座,北去亦是上座。上座因什么得成东西南北?若会得,自然见闻觉知路绝,一切诸法现前。何故如此?为法身无相,触目皆形;般若无知,对缘而照。一时彻底会取好。诸上座,出家儿合作么生?此是本有之理,未为分外。识心达本源,故号为沙门。若识心皎皎地,实无丝豪障碍。”
      
      为何“佛法现成,一切具足”?因为见闻觉知路绝,不见诸相。无相之知即是无知,对缘之照即是般若。能会得此,佛法自然现前,一切具足。或言般若,或谈法身,无非指示诸法实相。
      
      3. 般若性海中,实相用无穷
      
      佛法现成,一切具足,此是般若(实相)无尽之用。
      
      如何是般若?如何是诸法实相?如何是无尽之用?
      
      譬如“一切有为世界悉皆明现,乃至无为亦复如是”。德韶禅师上堂云:
      
      “灵山付嘱分明,诸上座一时验取,若验得,更无别理,只是如今。譬如太虚,日明云暗,山河大地,一切有为世界,悉皆明现,乃至无为亦复如是。世尊付嘱迄至于今,并无丝毫差别,更付阿谁?所以祖师道;心自本来心,本心非有法,法法有本心,非心非本法。此是灵山付嘱榜样,诸上座彻底会取好,莫虚度时光。”
      
      譬如“一切妙门不出得般若海中,于无住本建立诸法”。德韶禅师开示云:
      
      “百千三昧门,百千神通门,百千妙用门,尽不出得般若海中。何以故、为于无住本建立诸法。所以道:生灭去来,邪正动静,千变万化,是诸佛大定门,无过于此。”
      
      譬如“法界无边心亦无际,如是会得唤作般若”。德韶禅师云:
      
      “大道廓然,讵齐今古。无名无相,是法是修。良由法界无边,心亦无际,无事不彰,无言不显,如是会得唤作般若。现前理极同真际,一切山河大地、森罗万象、墙壁瓦砾,并无丝毫可得亏阙。”
      
      譬如“事无不通,理无不备”。德韶禅师开示:
      
      “事无不通,理无不备。良由一切言语,一切三昧,横竖深浅,隐显去来,是诸佛实相门。”
      
      4. 法界性海法法皆是,大藏万法尽言佛心
      
      般若即是法界性。如何是法界性?德韶禅师开示法界无处不是、无时不在,佛陀说法未有间歇,乃至一切万法无不在说法的甚深道理,云:
      
      “法界性海如函如盖,如钩如锁,如金与金色,位位皆齐,无纤毫参差,不相混滥。非一非异,非同非别。若归实地去,法法皆到底。不是上来问个如何若何便是,不问时便非;在长连床上坐时是有,不坐时是无。只如诸方老宿言教在世,如恒河沙,如来一大藏经,卷卷皆说佛理,句句尽言佛心。”
      
      又道:
      
      “若究尽诸佛法源,河沙大藏一时现前,不欠丝毫,不剩丝毫。诸佛时常出世,时常说法度人,未曾间歇,乃至猿啼鸟叫草木丛林常助上座发机,未有一时不为上座。有如是奇特处,可惜许。”
      
      5. 不立文字,彻底悟去,位齐诸佛
      
      因此要真报佛恩,须“明彻道眼,入般若性海始得”。佛法现成,如何是入般若性海?德韶禅师反复开示“不立文字”之道,要修行人彻底悟去。
      
      首先,指出学人当明佛陀祖师言教都是方便施设,如若执着,便只是颠倒知见,云:
      
      “古圣方便犹如何沙。祖师道:非风幡动,仁者心动。斯乃无上心印法门。我辈是祖师门下客,合作么生会祖师意?莫道风幡不动汝心妄动,莫道不拨风幡就风幡通取,莫道风幡动处是什么。
      
      “有云:附物明心,不须认物。有云:色即是空。有云:非风幡动应须妙会。如是解会与祖师意旨有何交涉?既不许如是会,诸上座便合知悉,若于遮里彻底悟去,何法门而不明?百千诸佛方便,一时洞了,更有什么疑情?所以古人道:一了千明,一迷万惑。上座岂是今日会得一,则明日又不会也?莫是有一分向上事难会,有一分下劣凡夫不会。如此见解,设经尘劫,只自劳神乏思,无有是处。”
      
      若彻底悟去,百千方便一时洞了,知无处不是方便处;若不能彻底悟去,脚跟不明,一向纤络言教,意识解会,依草附木,纵“假饶答话简辩如悬河”,亦只成颠倒知见、识心活计,并无得力处。故德韶禅师云:
      
      “只如山僧恁么对他诸上座,作么生体会?莫是真实相为么?莫是正恁么时?无一法可证么?莫是识伊来处么?莫是全体显露么?莫错会好。如此见解唤作‘依草附木’,与佛法天地悬隔。
      
      “假饶答话简辩如悬河,只成得个颠倒知见。若只贵答话简辩有什么难?但恐无益于人,翻成赚误,如上座从前所学。简辩问答记持,说道理极多,为什么心疑不息?闻古圣方便,特地不会,只为多虚少实。上座不如从脚跟下一时觑破看是什么道理,有多少法门,与上座作疑求解,始知从前所学底事,只知生死根源阴界里活计。所以古人道:见闻不脱如水里月。”
      
      因此,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才算“始到古人境界”,不增不减,无欠无余,才是真实理地。如禅师上堂云:
      
      “良由究尽诸法根蔕,始会一言,不是一言半句、思量、解会,唤作一言。若会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始到古人境界。亦不是闭目藏睛,暗覩无所见唤作言语道断,且莫赚会。佛法不是遮个道理。要会么?假饶经尘沙劫说,亦未曾有半句到。诸上坐经尘沙劫不说,亦未曾欠少半句。应须彻底会去始得,若如是斟酌名言,空劳心力,并无用处。”
      
      那么什么是“彻底悟去”?直至“无用心处亦无施设处”。德韶禅师上堂举:
      
      “古人云,如何是禅三界绵绵?如何是道十方浩浩?因什么道三界绵绵?何处是十方浩浩底道理。”要会么。塞却眼,塞却耳,塞却舌身意,无空阙处,无转动处。上座作么会?横亦不得,竖亦不得,纵亦不得,夺亦不得,无用心处亦无施设处。若如是,会得始会法门绝择。一切言语绝渗漏,曾有一僧问。作么是绝渗漏底语?向他道:口似鼻孔。甚好上座,如此会自然不通风去,如识得尽十方世界是金刚眼睛。”
      
      若彻能底悟去,不巧作道理,则当下凡夫即位齐诸佛。德韶禅师云:
      
      “诸佛法门时常如是,譬如大海千波万浪,未曾暂住,未尝暂有,未尝暂无,浩浩地光明自在。宗三世于一毛端,圆古今于一念,应须彻底明达始得,不是问一则语,记一转话,巧作道理;风云水月,四六八对,便当佛法。莫自赚。诸上座,究竟无益。若彻底会去,实无可隐藏,无剎不彰,无尘不现,直下凡夫位齐诸佛,不用纤毫气力。一时会取好。”
      
      以上简择德韶禅师说法之精要,以明禅师继承法眼“一切现成”的宗风,申明般若实相的深义,指示不立文字、位齐诸佛的禅宗顿教宗旨。禅师所传虽简,无不精到;法语虽少,字字皆妙。综览禅师一生参证弘法及其心要,后人在《五家正宗赞》中这样赞叹:
      
      心法双忘,乾坤独步。
      
      登天不借梯,遍地无行路。
      
      机翻石火,烁破石头城;
      
      掌握龙泉,笑出龙归寺。
      
      天盖地载,苦龙牙迭将馊饭祭闲神;
      
      百匝千重,被疎山左搓芒绳缚鬼子。
      
      去来隐显明诸佛实相,要且颟顸;
      
      欠剩有无说般若真宗,不妨莽卤。
      
      是曹源一滴水,悟玄机将豌豆作真珠;
      
      指通玄满目山,起吾宗变甜瓜成苦瓠。
      
      祖师门下客,辨风幡带水拖泥;
      
      大王长寿人,外声色抛沙撒土。
      
      得法眼亲传宝印,鞔皮鼓两头鸣;
      
      应木人敲打虚空,昆仑儿着铁袴。
      
      念南岳天台教乘磨灭,往新罗国缮写归;
      
      论释迦弥勒身衣短长,令兴教僧呕血去。

         五、禅门法眼宗第三祖永明禅师是怎样一位祖师?
      
      汉传佛教八大教派发展壮大以后,禅门五宗完全独立。在五大宗派中,只有永明延寿禅师及其法眼宗回过头来,沿用完整的教法体系,不仅汇归,而且统摄全体教法。
      
      不立文字的禅宗,一旦作起文字商量,便要将所有的文字统摄到一起——这是法眼宗的壮举。提到永明延寿禅师的“和会禅教”,人们最熟悉的莫过于其百卷巨著《宗镜录》。永明禅师的贡献给后学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智慧源泉,但若脱离开禅师个人的修证去理解这些,恐怕只会流于表面。但凡于见地上有非凡成就者,多具备修行的真实受用,永明禅师亦然。
      
      1. 实证的禅人:山河并大地,全露法王身
      
      永明延寿禅师,浙江临安府余杭人,俗姓王,字仲玄,号抱一子。幼年习儒,少年得志,怀经世济国之抱负,十六岁就作了《齐天赋》献给吴越王,二十八岁便做了华亭(江苏松江)镇将。因在任上用官银买鱼虾放生,事发将被处死,镇静自若,毫无惧色,后得吴王赦免。此后,便投放弃官位,辞亲割爱,投龙策翠岩令参禅师出家。其时乃公元933年,大师年方三十。
      
      禅师出家后执劳供众,都忘身宰,衣不缯纩,食无重味,野蔬布襦,以遣朝夕。后往天台山,在智者岩习定,有尺鷃等小鸟在他衣角中筑巢。待礼谒天台德韶禅师时,禅师一见而器重,密授玄旨。
      
      一日出坡劳作,禅师闻柴薪堕地声而悟得玄旨,作偈曰:
      
      扑落非他物,纵横不是尘;
      
      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
      
      德韶禅师点头许可,其他衲子因此争先要成为永明禅师弟子。
      
      此后永明禅师更精勤于道业,到国清寺修习法华忏。一日夜里,禅师绕佛经行,忽见普贤菩萨之莲花在手,于是有感于自己终身的修行趣向未有决定,遂上智者岩,作二阄,一名“一心禅观”,一名“万善庄严净土”,冥心恳祷之后,七次信手拈起“万善庄严净土”一阄。于是延寿大师下定决心开始禅净双修,弘扬净土。此后禅师振锡金华天柱峰,诵经三载。一日在禅观中,见观世音菩萨以甘露灌其口,从而获大辩才。
      
      后来,永明禅师来到明州(今宁波)雪窦山传法,法席大盛,后回杭州灵隐寺。建隆二年(961年),依吴越王钱弘俶之请,驻锡永明寺(即净慈寺),接化大众。禅师每日礼忏、禅修、说法不断。禅师每天早晨放生,晚上施食鬼神,黄昏则往别峰绕佛,称念弥陀圣号十万声。每于深夜时分,寺里大众都可听到螺贝天乐及大师念佛声。永明禅师日日精进,日行百八件佛事,未有暂废。若有学者参问,指心为宗,以悟为则。忠懿王叹曰:“自古求西方者未有如此之专切也。”于是特为禅师立西方香严殿,以助成其志。
      
      禅师居永明寺十五年,弟子一千七百人,常与众授菩萨戒,教施鬼神食;昼放生命,皆悉回向庄严净土。时人号为“慈氏下生”。
      
      开宝八年二月二十六日,永明禅师晨起焚香,告众跏趺而化。时吴越王敕号智觉禅师,世称“永明大师”。禅师一生著有《宗镜录》《万善同归集》《神栖安养赋》《唯心诀》《心赋注》等著作,总共有六十多部之多,加起来两百多卷,现存大概十分之三。
      
      2. 著述《宗镜录》:举一心为宗,照万法如镜
      
      法眼宗在早年的发展过程中,有一些不平凡的人物。初祖文益禅师,可以说是以一种文才并举而又很犀利、很敏锐地观察社会的形态来出现。德韶禅师是教义方面的大家,整个天台教观的发展,都跟他有实实在在的关系。
      
      而发展到永明延寿禅师,到了一个高峰的时期,实现了对于整个汉传佛教的重新整顿和再发挥。当佛法在中国社会化、民众化甚至民间化了的时候,禅师把出现的所有五花八门的现象都点评一番,重新会归宗门、法眼。如此功劳,在他的那个时代看来,恐怕比僧肇大师还要大。
      
      当时,永明禅师召集其弟子中明法之人,博阅义海,以天台、贤首、慈恩三宗观点互相质难,禅师则以心宗之衡准平之。又集大乘经论六十部、两土圣贤三百家之言,证成唯“心”之旨,著述百卷,名曰“宗镜”。
      
      《宗镜录》一书,将教下诸宗的教法全部汇归到禅宗的一心,成为禅宗有史以来最为巨大的一部论著。全书发挥了文益禅师“不著他求,尽由心造”的宗旨,提出“举一心为宗,照万法如镜”的主张。
      
      永明禅师博览教乘,说明一切法界的十方佛、菩萨、缘觉、声闻乃至一切众生皆同此心。故这一心法,理事圆备,是大悲父、般若母、法宝藏、万行原,假如了悟自心就顿成佛慧。又说“佛佛手授授斯旨,祖祖相传传此心”。
      
      《宗镜录》中所提到的很多经典,在现有《大藏经》中有三分之二连名字都搜不到,何况原文。即使是尽举国之力,《大藏经》的编辑在每个时代也还是有很多遗漏。而《宗镜录》中,则能看到很多稀有难得、闻所未闻的经典与教诫。
      
      当时的高丽王光宗看到《宗镜录》,深为感动,于是派遣使者执弟子礼,并派三十六位僧人前来学法,法眼禅风因而流布到了高丽。
      
      民国时期,太虚大师对法眼宗的发起和传承给予过极高的评价,对法眼宗的创始人法眼文益禅师,及其传人德韶禅师、永明延寿禅师关于“禅教和会”的思想大为赞赏,尤其赞赏永明延寿禅师及《宗镜录》这部巨著。
      
      太虚大师还指出,清朝雍正帝最为崇拜永明延寿禅师的伟大事业。永明延寿禅师集《涅槃经》等成经海一滴,致力于禅教和会,使禅宗与佛教教法回归到唐及唐代以前的圆满辉煌。
      
      3. 和会禅教:夫禅宗者,真唯识量,但入信心,便登祖位
      
      在众多禅师当中,唯独永明延寿禅师把唯识宗真唯识量——玄奘大师由立因明正量而论定的最为核心的佛法正见体系,跟汉传佛教的大彻大悟、破最后牢关的境界进行并驾齐驱,一起来解释。这让当时教下和宗门的很多学人大为震惊:
      
      “夫祖佛正宗,则真唯识性。纔有信处,皆可为人......先以闻解信入,后以无思契同,若入信门,便登祖位。”
      
      而他对真唯识量的解读也几乎被判定成关于此量的标准答案。他说:
      
      “真故极成色是有法,定不离眼识——宗。因云:自许初三摄,眼所不摄故。同喻——如眼识。合云:诸初三摄,眼所不摄故者,皆不离眼识。同喻——如眼识,异喻——如眼根……夫比量有自、他、共,随其所应,各有标简。若自比量,‘自许’言简,若他比量,‘汝执’言简,若共比量,‘胜义’言简。今此‘共比量’,有所简别。‘真故’之言,表依胜义,即依四种胜义谛中,体用显现谛立。”
      
      禅师强调了该量所示为“依胜义”。胜义的所见是为何物呢?真唯识量在这里所交代的,是当时全印度宗教哲学界人士所无法质疑的“‘物’决不可能离于‘心’的‘心物关系’”,能与见证这类“心物关系”,便是圣解。于大乘佛教而言,小乘有部是佛教界明显的偏“古唯物主义论”的宗派,举扬“物不离心”,是针锋相对的“破恶见”。
      
      其次,“真唯识量”拒绝了“先人无我后法无我、先烦恼障后所知障”的偏颇断障次第,因为,烦恼、所知二障的先后关系,是要“心、物隔离”“物可离心”作为理念支持的。基于“粗重习气即是烦恼、深细烦恼即是习气”的大乘判教基础,“真唯识量”物不离心的正理所验证的,正是烦恼障、所知障同时断,人无我、法无我同时证的大乘断证见地。
      
      “真唯识量”是“统贯一切之道、圆澈一切之理”,是能让人“尽其情、定其志”的大乘甚深教法。正符合太虚大师所言中国作为“大一统之国家,中和性之民族,非统贯一切之道不足以尽其情,非圆澈一切之理不足以定其志。而就其知识思想言论之所及,必于变中求得其常,偏中求得其圆为满足,非锡兰或西藏等边附国民之偏霸一方可自安者”的远见。
      
      太虚大师曾就永明禅师融会禅教发表意见云:“分宗之极再和会教义者,则从法眼开始……至于永明延寿,更是将宗门教下大为和会……他精通唯识义,云:‘夫禅宗者,真唯识量,但入信心,便登祖位。’融贯禅教者,尤以永明为最……永明大师从上非是一向不许看教。恐虑不详佛语,随文生解,失于佛意,以负初心,或若因诠得旨,不作心境对治,直了佛心,又有何过。”
      
      太虚大师极力推崇永明禅师“禅教和会”的原因,就是因为永明禅师既能本着一切教法归宗于禅门,而又使禅门不为繁杂学理所引夺。这样的主张虽然讲究释迦如来拈花微笑的宗旨,是“教外别传,不立文字”,而又在此标准之内,可予“大立文字”,以保障“教外别传”不脱离“教内真传”,而避免误入“道外乱传”的险途。
      
      永明大师主张教禅和会而谈“夫禅宗者,真唯识量,但入信心,便登祖位”的根本原因,恐怕还是因为“今时学者,既无智眼,又阙多闻,偏重遮非之词,不见圆常之理,奴郎莫辨,真伪何分。如弃海存沤,遗金拾砾,掬泡作宝,执石为珠……一向于言语上取办,意根下依通,都为能所未亡,名相不破”的原因,若能与言下会心,直取祖位,玄奘大师与永明禅师在常寂光中,必当破颜微笑!
      
      4. 万善同归:一心具足万行、指病宗门的禅宗实践
      
      东晋时期,僧肇大师所破斥的见地只有六家七宗,可是发展到永明延寿禅师的时期,已经有一百二十种信仰方面的偏斜、十种严重的宗门弊端。他在另一部著作《万善同归集》中完成了对它们的指病,并从“以心为宗”的法眼宗旨来点评善行的价值。
      
      在《万善同归集》里,永明禅师罗列僧侣轻蔑佛教善行、固守偏避的十种错误观念。他认为万善同归实相,一心具足万行,一切善行都不能被轻慢,任何一个微细的善行都将成为成佛之因。“万法皆心,认知是佛,曲指万行,岂不虚劳?”所有努力都不会空过。
      
      比如说,什么是善?从心地来说明,当禅法在社会上推行了以后,有些人在禅的方面没有大的进步,反而轻蔑善行的一些行为。永明大师就来矫正时弊,比如他举了十种错误的观念:
      
      第一种,万法唯心,到处都是佛。那么驱驰万行、苟涉辛劳,岂不是浪费吗?既然到处都是佛,那我们还行善干什么?拿白话来说就是这样。我看现在宗门的人容易这样,刚一打坐参禅,也许还不一定学佛时间很久,跟别人一见面、自己看了几本禅宗语录之后,全部都是佛言祖语了。动不动就是禅,一谈到善行的问题反倒不重视了、心不在这上面。常常以轻蔑的态度来打击别人点点滴滴的善行积累。
      
      他还举出第二个问题:既然祖师说,善恶都不要去思量,自然就能得入心体,那还劝别人修行干嘛呢?别人不想善事、不想恶事自然就会开悟,那你干嘛还鼓动别人去行善、布施、持戒这些呢?他还指出,所有的“万善”最终还是要统归到无念境界当中去的,那你还去分善恶,还要去躲那些恶、行那些善,有什么用?因为所有一切都是头头是道的,既然头头是道,还去求道干嘛?……
      
      如是十类问题只是一个代表,往后一直列举出来的有一百二十种左右。这些修行人、对宗教有理解的人的思想弊病,在永明延寿禅师那个时候已经谈得十分透彻。
      
      在另一篇著作《唯心诀》里,永明延寿禅师同样标示了当时社会人士的邪见。他指出一百二十种邪宗见地,详细叙述各宗学人在修行实践中累犯的一百多种错误,从理论高度进行层层的细密论证,把各种狂慧痴禅等都概括出来。
      
      由此可见,在历代祖师提携下,法眼宗担当的禅门僧值这一角色万分重要。在军队,它相当于纠察队;在寺院,它相当于僧值师。永明延寿禅师一方面确立了万善同归一心(实相)、一心具足万行的相契于“一切现成”之宗旨的实践方向,一方面担负起法眼指病宗门的本分,将法眼宗的实践价值与独特风采推向历史的高峰。
      
      永明延寿禅师是禅门法眼宗最为重要的集大成的祖师。他以毕生智慧所指示的修证方向与宗门发展理路,不仅在历史上大放异彩,在今天显得尤为宝贵并且适时。这位祖师的风范依然遥响当下,禅门法眼的宗旨鲜活不减当年。(信息来源:中国佛教禅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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